第10章 京营惊变·下(新修订)(2/2)
殿内寂静无声。
“可有人不高兴。”李策继续说,“有人觉得,朕不该运粮,不该发饷,不该……动他们的饭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勋贵队列最前方——那里本该站着成国公朱纯臣,但现在空着。
“成国公今日告假了?”李策问。
无人应答。
“那朕替他说。”李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本,“这是京营左掖营参将王成的供词。上面写得很清楚:十月十一夜,成国公朱纯臣召他过府,许银五万两,令其在粮车入营当日煽动兵变,制造混乱。”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证据呢?”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定国公徐允祯,六十多岁,须发皆白,此刻脸色铁青。
“定国公要证据?”李策看向他,“好。”
他一挥手。
王承恩捧着一个木匣上前,打开,里面是三本账册。
“这是从成国公府书房暗格起出的私账。”李策道,“上面记载了天启七年至今,朱纯臣在京营吃空饷、倒卖军械、收受将领贿赂的每一笔明细。总额,八十三万七千两。”
徐允祯脸色煞白。
“还有。”李策又道,“混海龙供认,江南沈茂才给他三万两银子劫杀粮船。而沈茂才与朱纯臣之间的银钱往来,账上也有记载——十月三日,收沈茂才银票三万两,备注‘海事定金’。”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
“断漕运、劫海运、煽兵变、囤粮居奇、勾结海盗、意图谋逆——徐国公,您说,这些罪状,够不够朕办他?”
徐允祯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李策不再看他,转身面向百官: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和朱纯臣有往来。收过他的银子,办过他的事,替他遮掩过罪行。”
他声音陡然转冷:
“朕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内,主动到都察院交代,退还赃款,朕可以既往不咎。三天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朕的刀,不认人。”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秋风吹过殿门的呜咽声。
午时,成国公府大门缓缓打开。
朱纯臣穿着一身国公朝服,腰佩玉带,独自一人走出府门。
门外,周遇吉的兵马肃立,刀枪如林。
“周将军。”朱纯臣抱拳,“烦请带路。”
周遇吉看着他,沉默片刻,侧身让开一条路:“公爷,请。”
两列士兵上前,将朱纯臣围在中间,朝北镇抚司方向走去。
街边,有百姓围观。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议论,但没人敢大声说话。
一个小孩指着朱纯臣,仰头问身边的妇人:“娘,那个老爷爷是坏人吗?”
妇人慌忙捂住孩子的嘴,把他往身后拉。
朱纯臣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回头看一眼那个孩子,但终究没有回头。
继续往前走。
走得稳稳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甚至带着惯常那种矜持的微笑。
仿佛他不是去诏狱,而是去赴宴。
走到长安街中段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紫禁城方向。
秋日晴空,万里无云。
金色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陛下。”他轻声自语,“您赢了这一局。”
“可这大明……真的能赢吗?”
他笑了笑,继续向前走去。
背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像一株正在枯萎的老树。
未时,北镇抚司诏狱。
李若琏站在牢门外,看着里面端坐的朱纯臣。
“成国公。”他开口,“陛下有旨,您有什么话,可以写下来。”
朱纯臣抬眼看他:“李同知,我能不能见陛下最后一面?”
“陛下说,不必了。”
朱纯臣沉默片刻,笑了:“也好。见了,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顿了顿,忽然问:“王成……还活着?”
“活着。”李若琏道,“陛下要他三日后朝堂作证。”
“作证?”朱纯臣摇头,“作什么证?我做的那些事,还需要他作证?”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出牢门:“这是我这些年在京营安插的人的名单,还有他们在兵部、户部的同党。一共七十三人。”
李若琏接过,扫了一眼,心头微震。
名单很详细,姓名、官职、何时收钱、办过何事,一清二楚。
“公爷……为何现在才交?”
朱纯臣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现在,我才想明白,谁是敌人,谁是……自己人。”
李若琏看着他,许久,才道:“公爷为何要这么做?”
“为什么?”朱纯臣笑了,笑得苍凉,“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了——我朱家两百年的爵位,不是江南士绅给的,也不是晋商给的,是朱家的祖宗一刀一枪、忠君体国挣来的。”
“我这些年,走错了路。”
他站起身,走到牢窗边,望着窗外那片狭小的天空:
“李同知,替我带句话给陛下。”
“说。”
“就说……”朱纯臣顿了顿,“臣朱纯臣,谢陛下给成国公府留了体面。臣的儿子流放琼州,若能活下来,请陛下……许他们做个普通百姓,别再碰权,别再碰钱。”
李若琏沉默点头。
“还有。”朱纯臣转身,看着他,“江南赵其昌……陛下要小心。那个人……比周延儒危险十倍。”
说完,他不再言语,重新坐回草席上,闭上了眼睛。
李若琏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牢门重新锁上。
朱纯臣独自坐在黑暗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一下,两下……
像这个时代的心跳。
微弱,但还在跳。
戌时,乾清宫。
李策看完了朱纯臣的那份名单。
七十三人,遍布京营、兵部、户部,甚至还有两个在五军都督府。
他提起朱笔,在名单上批了两个字:
“按律。”
然后递给王承恩:“交给张之极。告诉他,名单上的人,一个不漏。”
“是。”
王承恩接过名单,犹豫了一下:“皇爷,朱纯臣那边……”
“赐白绫。”李策声音平静,“准他留全尸。其子流放琼州,女眷没入官奴,仆役发卖。”
“奴婢遵旨。”
王承恩退下后,李策独自站在巨幅的《大明舆地全图》前,手指从北京,缓缓滑向南京。
江南。
赵其昌。
沈家。
福王。
“联虏平寇”……
他想起前世,南京沦陷时,那些士大夫跪在清军马前献降表的嘴脸。
想起史可法血战扬州,而江南的盐商们却在秦淮河上夜夜笙歌。
想起那句刻在骨头里的话: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这一世,他要让这句话,变成历史。
“陛下。”
身后传来李若琏的声音。
李策转身:“说。”
“朱纯臣临死前,让臣带话:江南赵其昌,比周延儒危险十倍。”
李策笑了。
“他倒是看得明白。”他走到御案前,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黄绫上写下几个字,递给李若琏:
“把这个,六百里加急送南京韩赞周。”
李若琏接过黄绫,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八个字:
“网可收,鱼要活。”
他心头一凛:“陛下,现在收网,会不会太早?赵其昌的党羽还未查清……”
“查不清的。”李策摇头,“江南的士绅,盘根错节两百年,怎么可能短短几日就查清?朕要的,不是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
“朕要的,是杀鸡儆猴。”
李若琏明白了。
赵其昌是那只鸡。
江南的士绅,是那些猴。
“臣明白。”他躬身,“臣这就去办。”
“等等。”李策叫住他,“李邦华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若琏神色一肃:“今日早朝后,李大人回府闭门不出。但一个时辰前,他府上后门有人悄悄离开,往锦衣卫衙门方向去了。半路上……在豆腐巷失踪。”
“失踪?”李策眼神一冷。
“是。更夫目击,巷内有短暂打斗声,等巡街兵丁赶到,人已不见,只墙角有血迹。”
李策沉默片刻,缓缓道:
“赵其昌……动手了。”
他看向窗外。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一场席卷江南与朝堂的惊雷,终于要炸响了。
而引信,已经在燃烧。
十月十五,夜。
成国公府被查封,匾额摘下,大门贴上交叉的封条。
朱纯臣在诏狱中饮下鸩酒,临死前面对南方,磕了三个头。
京城粮价,彻底稳定在每石一两二钱。
百姓排队买粮,脸上有了笑容。
顺天府的衙役敲着锣,沿街宣告:
“皇上有旨:平抑粮价,赈济灾民!囤积居奇者,以成国公为例!”
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很远。
乾清宫的灯,亮了一夜。
李策坐在御案后,看着各地送来的奏报,朱笔批阅,直到东方既白。
他知道,这场京营清洗,他赢了。
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窗外,天快亮了。
他提起笔,在空白的奏折上写下三个字:
“赵其昌。”
江南的士绅,辽东的边将,朝堂的暗流……
每一处,都是战场。
而他,必须赢。
因为这一次,他不能再输。
输一次,就是万劫不复。
输一次,就是山河破碎。
输一次,就是华夏陆沉。
他输不起。
大明,也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