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血巷遗痕(新修订)(1/2)
崇祯十五年十月十七,寅时三刻。
豆腐巷。
巷子窄得像一道刀劈的缝,宽不过六尺,两侧是高耸的青砖墙,墙头生着枯黄的狗尾草,在凌晨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地面是凹凸不平的条石,缝隙里积着前夜的雨水,混着某种暗褐色的、已然干涸的污渍。
李若琏蹲在地上,指尖轻轻拂过那片污渍。
血。
已经渗进石头纹理里,在火把跳动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紫黑的、不祥的光泽。
量不多,但喷溅的形状很特别——呈扇面状,边缘有细小的拖曳痕迹。
李若琏的目光顺着血迹移动。扇面中心点距离西墙三尺,拖曳痕迹向东南方向延伸七步,那里有一片更深的、约碗口大的血泊,但已经被人用沙土粗略掩盖过,只是沙土被风吹散,露出了底下发黑的颜色。
“颈动脉被割开时喷溅,倒地后拖动。”李若琏低声自语,“拖动距离七步,伤者还活着,还在挣扎。”
他站起身,火把举高。
巷子很窄,宽不过六尺,两侧墙高三丈有余,只在头顶留下一线灰蒙蒙的天。这种巷子在京城被称为“一线天”,多是两座大宅的后墙夹缝,平日少有人行,夜里更是死寂。
“大人。”更夫裹着破棉袄站在巷口,冻得嘴唇发青,“就、就是这里……”
李若琏没回头:“什么时候发现的?”
“丑时三刻。”更夫声音打颤,“小人敲完梆子从这巷口过,瞧见地上有亮——是水光,走近了才闻见血腥味。当时血还没干透,但已经渗下去了。”
“当时巷子里有人吗?”
“没、没有。静得吓人。”
李若琏走到那摊被掩盖的血泊处,蹲下身,用匕首尖挑开沙土。沙土下,血迹已经半凝结,粘稠得像融化的糖胶。他仔细看了片刻,忽然用匕首尖往旁边的砖缝里一探——
咔。
一声轻响。
一块青砖松动了。
李若琏眼神一凛,用匕首小心地撬开砖块。砖后面是空心的墙隙,积着灰和蛛网。他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掏出来,是一个拇指粗细的铜管。
铜管表面有划痕,还沾着一点已经干涸的血迹,在火把光下泛着暗红。
李若琏的心沉了下去。
这铜管他认识——李邦华府上特制的密信筒。昨日申时,他派去监视李府的暗桩回报,说看见李邦华之子李谦出府时,怀里似乎揣着类似的东西。
铜管是空的。
信,不见了。
李若琏将铜管收进袖中,继续搜索。他的目光像梳子一样扫过地面、墙根、每一个角落。然后,在距离铜管发现处三步远的墙角,他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丛枯死的苔藓,被人踩踏过,凌乱不堪。但在苔藓与墙根的缝隙里,露出一点极不显眼的、与青砖颜色迥异的灰白。
是纸。
被雨水浸透、又半干了的纸。
李若琏用匕首小心翼翼地撬开缝隙,夹出那团纸。纸已经烂了大半,边缘模糊,但中间部分还勉强能辨出字迹。是折成小方块、塞进缝隙里的,塞得很匆忙,一角还露在外面。
他展开。
纸是廉价的竹纸,墨是劣质的烟墨,字迹是端正的馆阁体——正是李邦华的笔迹。
内容,是昨夜那封密奏的副本:
“……赵其昌者,周延儒之余孽也。表面归隐,暗结党羽,勾连江南豪强,意图拥立福藩,联虏平寇。其心可诛,其谋可灭……”
后面的字,被血水浸透,糊成了一团墨污。
但前面这些,够了。
李若琏将纸仔细折好,用油布包了,贴身收好。他直起身,看向巷子东头——那里通向金鱼胡同,再往前,是通惠河。
“大人!”高文采快步从巷口走来,脸色凝重,“东头墙根发现拖拽痕迹,还有车辙印。印子很深,宽四尺二寸,是板车的轮距。印子往通惠河方向去了。”
李若琏点头:“派人沿河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高文采犹豫了一下,“还有……巷子西头第三家,是个独居的孙婆子。她说丑时前后,听见巷子里有短促的打斗声,大概五六个人的脚步声。然后有人低声说了句‘干净点’,声音很哑,听不出年纪。”
“五六个人。”李若琏重复,“板车。干净点。”
他走出巷子,来到相对宽敞的金鱼胡同。
胡同里,早起的摊贩已经开始生火。卖豆浆的汉子正往灶里添柴,炸油条的锅里冒着青烟,蒸包子的笼屉上白汽腾腾。炊烟混着晨雾,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
这些摊贩对几步外那条刚发生过命案的巷子,浑然不觉。
或者,是假装不觉。
李若琏走到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麻脸汉子,正低头揉面。见李若琏过来,手抖了一下,面团掉在案板上。
“官、官爷……吃炊饼?”
李若琏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案板上。
“丑时前后,有没有看见板车从豆腐巷出来,往东去?”
摊主眼神躲闪:“没、没看见……小人睡得早……”
“想清楚。”李若琏的声音很平静,“锦衣卫问话,说谎是什么罪,你知道。”
摊主腿一软,差点跪下。
“官、官爷……小、小人确实没看见车……”他咽了口唾沫,“但……但丑时二刻,小人起来和面,好像……好像听见东边有‘扑通’一声,像是重物落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然后就听见马蹄声,很急,往北去了。至少……三四匹马。”
通惠河。
重物落水。
李若琏看向东边。远处,通惠河在晨雾中露出一段灰蒙蒙的河道,像一条僵死的巨蛇。
“车呢?板车呢?”
“车……车没听见。”摊主摇头,“就听见落水声和马蹄声。”
李若琏点点头,收起碎银子,转身走了。
摊主看着他的背影,长长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的棉袄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卯时初,通惠河边。
河水泛着深秋特有的灰绿色,流速平缓,水面上漂着枯叶、菜帮子、还有不知谁家丢弃的破木盆。岸边堆着杂物,散发着淤泥和腐烂物的腥气。
六个锦衣卫的力士正在下游拦网打捞。
网是特制的细目网,沉到河底,沿着河道慢慢拖。已经拖了半个时辰,捞上来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破鞋、烂木头、死猫死狗,就是没捞到人。
高文采站在岸边,眉头紧锁。
李若琏来了,他没回头,只低声汇报:“大人,下游三里都搜过了,没有。水流不急,若是丑时落水,尸体应该冲不远。”
“上游呢?”
“上游也派人去了,还没回报。”
正说着,河面传来一声喊:“网沉了!”
两个力士奋力拖拽,网里沉甸甸的,显然兜住了重物。两人将网拖到岸边,里面是一团用麻袋裹着的东西,鼓鼓囊囊,绑着麻绳。
麻袋已经被水浸透,颜色深暗,但还能看出原本是米白色的——是粮铺常用的那种粗麻袋。
麻袋被拖上岸,解开。
里面是一具尸体。
年轻的、瘦削的、穿着国子监生青衿的尸体。
李谦。
他脸色青白,嘴唇乌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与不甘。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刀口,从左耳根划到右颈,几乎切断了一半颈骨。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边缘翻卷,像一张咧开的、嘲讽的嘴。
身上没有其他明显伤痕,但右手紧紧攥着,指节因用力而扭曲,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一点碎布。
李若琏蹲下身,掰开那只冰冷僵硬的手。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指甲缝里的碎布,是上等的湖绸,靛蓝色,带着暗纹——不是寻常百姓能穿得起的料子。
“查。”李若琏只说了一个字。
高文采立刻用镊子小心取出那点碎布,放进一个特制的牛皮纸袋。
“还有。”李若琏的目光落在李谦的脚上。
那双黑色的布鞋,左脚鞋底,靠近脚弓的位置,有一道细微的、不自然的缝隙。
他抽出匕首,沿着缝隙划开。
鞋底是双层的,中间有个薄薄的夹层。夹层里,塞着一团被血水浸透、但依然能辨出形状的纸。
是密信的另一份副本。
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但关键的部分还在:
“……赵其昌已遣家丁赵勇北上,携京畿防务图、九边换防表,欲献于建虏黄台吉。路线:潮河川隘口。时间:十月二十前后。守将或已收贿,宜速断之……”
李若琏看完,将纸折好,收进怀里。
他站起身,望向北方。
潮河川。
赵勇。
十月二十。
今天,是十七。
还有三天。
“把尸体收敛好,送还李府。”他对高文采道,“告诉李邦华,他儿子……是为国尽忠。”
高文采低声道:“大人,不通知顺天府吗?这毕竟是命案……”
“锦衣卫接了。”李若琏打断他,“从现在起,这案子,归北镇抚司。”
他转身,朝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高文采快步跟上:“大人,去哪儿?”
“醉仙楼。”
辰时正,安定门外,醉仙楼。
楼高三层,飞檐斗拱,门前挂着两串大红灯笼,即便是清晨,也已透出一股子奢靡的热闹气。这里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达官显贵、富商巨贾的聚集地,一顿饭的花销,够寻常百姓一家吃半年。
李若琏的马车停在侧门。
他没穿飞鱼服,只着一身普通的靛蓝直裰,像个寻常的富家员外。高文采跟在他身后,也换了便装。
侧门守着两个青衣小厮,见他们来,刚要拦,李若琏亮出一块腰牌。
小厮脸色一变,躬身退开。
楼里还没开始营业,大厅空荡荡的,桌椅擦得锃亮,空气中残留着昨夜酒肉的浊气。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匆匆迎来,满脸堆笑:
“这位爷,小店还未开张,您……”
“周铭在哪儿?”李若琏直接问。
管事笑容僵住:“东家……东家还在后宅歇息,不知爷您……”
“带路。”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爷请随我来。”
穿过大堂,绕过回廊,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小院。院里种着几株腊梅,还未到开花时节,光秃秃的枝干在晨风里显得有几分萧索。
管事敲了敲正房的门:“东家,有客。”
里头传来窸窣的穿衣声,片刻,门开了。
周铭四十出头,圆脸微胖,穿着绸缎睡袍,睡眼惺忪,但看到李若琏的瞬间,眼睛立刻清明了几分。
“李……李大人?”他显然认得李若琏,声音有些发紧,“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里边请。”
李若琏走进屋。
屋里陈设奢华,紫檀木家具,博古架上摆着玉器古玩,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熏着淡淡的檀香。
“周老板好雅致。”李若琏在太师椅上坐下,“这院子,怕是不便宜吧。”
周铭干笑:“混口饭吃,混口饭吃。不知李大人一早前来,有何吩咐?”
“问点事。”李若琏看着他,“十月十六,丑时前后,你醉仙楼的板车,在哪儿?”
周铭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板车?小店每日采买蔬菜肉食,都用板车,丑时……应该是去城外拉货了吧?”
“哪辆车?”
“就……就后厨那辆,用了好些年了。”
“车夫呢?”
“车夫老吴,在后厨歇着呢。大人要见他?我这就去叫……”
“不用。”李若琏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后院角落停着的那辆板车,“是那辆吗?”
周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头:“是、是。”
李若琏走出屋子,来到板车前。
车很旧,车板上有常年累积的油污和泥垢。但仔细看,车轴和轮毂处,有新鲜的水渍和……一点暗红色的斑点。
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血腥味。
很淡,但逃不过他的鼻子。
“周老板。”李若琏起身,看向跟出来的周铭,“你这车,昨夜拉过什么?”
“就……就是寻常菜肉啊。”周铭额头开始冒汗,“大人,到底出什么事了?”
“出人命了。”李若琏盯着他,“国子监生李谦,昨夜丑时前后,在豆腐巷遇害,尸体被板车运到通惠河抛尸。车辙印,从豆腐巷一直通到河边。印子很深,轮纹……和你这辆车的轮纹,一模一样。”
周铭腿一软,险些瘫倒。
“大、大人!冤枉啊!小人……小人昨夜一直在店里,根本没出去!车……车可能是被偷了!对,一定是被偷了!”
“偷了?”李若琏冷笑,“你这后院,夜里没人守?”
“有……有守夜的,但……但也许打盹了……”
“守夜的是谁?”
“是……是后厨帮工,王二。”
“叫来。”
王二很快被带来,是个二十多岁的憨厚汉子,一脸茫然。
“昨夜丑时前后,你在哪儿?”李若琏问。
“小的……小的在后门值夜。”王二结结巴巴,“一直守着,没敢睡。”
“看见板车出去了吗?”
“没……没有。板车一直停在院里,没动过。”
李若琏看向周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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