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血巷遗痕(新修订)(2/2)
周铭脸色煞白,汗如雨下。
“王二。”李若琏转向帮工,“昨夜丑时前后,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比如……车轱辘声?”
王二想了想:“好像……好像听见了。但声音很轻,像是从东边巷子传过来的,不是咱们院里。”
“东边巷子?”
“就……就是和咱们后院一墙之隔的那条巷子,平时没人走,堆杂物的。”
李若琏眼神一凛。
“带我去看。”
那条巷子,比豆腐巷更窄,更脏。
堆满了烂木箱、破陶缸、还有不知谁家丢弃的废旧家具。地面泥泞,车辙印凌乱,但仔细辨认,能看出有两道新鲜的、深深的印痕,从醉仙楼后院墙根下开始,一直延伸到巷子口。
墙根处,有一处狗洞,被杂物半掩着。
洞的大小,刚好够一辆板车……的轮子拆下来,单独通过。
李若琏站在狗洞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高文采道:
“把周铭带走。醉仙楼,封了。”
周铭嘶声叫起来:“大人!冤枉!我是定国公徐允祯的小舅子!我姑父是嘉定伯周奎!你们不能抓我!”
李若琏回头,看了他一眼:
“抓的就是你。”
两个锦衣卫上前,架起瘫软的周铭,拖了出去。
李若琏走出巷子,回到醉仙楼前厅。
楼里的伙计、厨子、杂役,都被集中到了大堂,一个个噤若寒蝉。
“昨夜丑时前后,谁在后院附近见过可疑的人?”李若琏扫视众人,“说出来,有功。瞒着,同罪。”
一片死寂。
许久,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大、大人……小的……小的可能看见了。”
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伙计,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很大,透着惊恐。
“说。”
“昨、昨夜丑时,小的起夜,从茅房出来,看见……看见后门那边有几个人影,在搬东西上车。当时天黑,看不清楚,但……但其中一个人,走路有点瘸,左腿拖着。”
瘸子。
李若琏记住了这个特征。
“还有吗?”
“还、还有……他们搬的东西,用麻袋裹着,长条形的,像是……像是人。”小伙计声音发颤,“小的当时吓坏了,没敢多看,就跑了。”
李若琏点头,对高文采道:“记下。所有伙计,挨个问。问完了,放回去,但不许离京。”
“是。”
他走出醉仙楼,上了马车。
车厢里,他展开那份从李谦鞋底取出的密信副本,又看了一遍。
赵勇。
潮河川。
十月二十。
还有三天。
而醉仙楼的周铭,是定国公徐允祯的小舅子,又是国丈周奎的侄儿。
这意味着,赵其昌的网,比他们想象的更深。不仅连着江南士绅,还可能连着勋贵,连着外戚,甚至……连着宫里。
李若琏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一夜未眠,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他不能停。
李谦死了。
尸体从醉仙楼的板车上抛进河里。
周铭被抓了。
线索指向一个瘸子,和京城里盘根错节的势力。
而赵勇,正在北上。
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绷紧的弦,稍一不慎,就会断裂,引发连锁的崩塌。
“大人。”高文采在车外低声问,“现在去哪儿?”
李若琏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进宫。”
巳时初,乾清宫。
李策看完了李若琏呈上的所有东西。
血染的密信副本。
从李谦鞋底取出的完整密信。
沾血的铜管。
还有,从醉仙楼车轮上提取的血迹比对结果——与李谦的血,吻合。
殿内很静。
只有李策手指轻轻叩击御案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周奎。”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朕的好国丈。”
李若琏跪在
他知道,这件事,已经触到了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外戚。
还是皇后的父亲。
“周铭招了吗?”李策问。
“没有。”李若琏道,“他只喊冤,说车被偷了,人是被陷害的。但证据确凿,他抵赖不掉。”
“那个瘸子呢?”
“正在查。京城里左腿有残疾、又能被赵其昌使唤的人,不会太多。”
李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阳高照,紫禁城的琉璃瓦反射着耀眼的金光,辉煌,却也冰冷。
“李邦华那边,通知了吗?”
“已经派人去了。”李若琏低声道,“李大人……晕厥了一次,现已缓过来,但精神很差。他说……谢陛下关念,丧子之痛,不敢忘国事。”
李策沉默片刻。
“厚葬李谦。追赠锦衣卫百户,荫一子入国子监。”
“是。”
“周奎那边。”李策转身,“先不动。盯住,看他有什么反应。”
“陛下……”李若琏抬起头,“周铭是周奎的亲侄,此案牵连国丈,若不动,恐……”
“恐什么?”李策看着他,“恐天下人说朕包庇外戚?”
李若琏低头:“臣不敢。”
“周奎若真参与了谋逆,朕不会留情。”李策声音平静,“但若他只是被侄子牵连,一无所知,朕现在动他,便是逼反皇后,逼反所有外戚勋贵。”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
“赵其昌要的,就是朕自乱阵脚。朕若现在大动干戈,清洗外戚,朝堂必乱。朝堂一乱,江南、辽东,都会趁机而起。”
李若琏明白了。
皇帝要的,不是快意恩仇。
是全局的稳定。
是引蛇出洞,然后……一网打尽。
“赵勇那边呢?”李策问,“到哪儿了?”
“按行程,应该已过通州,最迟明日抵达密云。潮河川隘口在密云东北一百二十里,十月二十之前,他一定能到。”
“隘口守将是谁?”
“密云副将,刘良佐。”李若琏道,“此人风评尚可,但……边将清苦,若赵其昌重金贿赂,难保不起异心。”
李策点了点头。
“让你的人,在潮河川之前,截住赵勇。”他说,“要活的。东西,要全的。刘良佐若配合,事后不究。若阻拦……”
他顿了顿:
“格杀。”
“是。”
李若琏磕头,准备退下。
“等等。”李策叫住他。
李若琏停住。
“李卿。”李策看着他,声音缓了些,“你一夜未眠,先去歇两个时辰。案子要查,但人不能垮。”
李若琏心头一热,低头:“谢陛下关怀。臣……撑得住。”
“撑得住也要歇。”李策摆摆手,“这是旨意。”
“……臣遵旨。”
李若琏退出殿外。
殿内,又只剩李策一人。
他拿起那份染血的密信,又看了一遍。
李谦。
十七岁。
国子监生。
本该有锦绣前程,却死在一条肮脏的小巷里,尸体被抛进冰冷的河水。
为了什么?
为了那些士绅的田亩?为了那些商贾的银钱?为了那些野心家的权位?
李策将密信放下,望向南方。
赵其昌。
周奎。
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数不清的面孔。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场战争,将不再只是朝堂上的争斗,不再只是经济上的博弈。
它将变成一场真正的、你死我活的厮杀。
在街巷,在河道,在边境,在每一个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而他,必须赢。
为了李谦。
为了所有死在这条路上的人。
也为了,这个千疮百孔、却还未死透的天下。
十月十七,午时。
李若琏回到北镇抚司,在值房里合衣躺了半个时辰。
醒来时,高文采已在门外等候。
“大人,查到了。”高文采低声汇报,“京城里左腿有残疾、且可能为赵其昌所用的人,有三个。一个是前五军营的把总,崇祯十三年因伤退役;一个是西城一家赌坊的打手,早年跟人斗殴瘸了腿;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是原兵部职方司主事,赵其昌的门生,两个月前坠马伤了左腿,一直告病在家。”
李若琏坐起身,眼神清明:
“哪个最可疑?”
“赌坊打手可以排除,此人是地痞,入不了赵其昌的眼。前把总……臣查过,此人退役后开了家武馆,与京营旧部往来密切,但未发现与江南有联系。”
高文采道,“唯有那个兵部主事,姓吴,名兆宜,是赵其昌任吏部侍郎时提拔的。他告病这两个月,闭门不出,但府上采买的下人说,常看见有江南口音的人出入。”
李若琏点头。
“盯住吴兆宜。但先别动。”
“是。”
“赵勇那边呢?”
“咱们的人已经缀上了,距离他三十里,不会跟丢。潮河川那边,也已派了一队精骑先行埋伏。”
“好。”李若琏起身,走到水盆边,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驱散了最后一丝倦意。
他看着铜盆里晃动的倒影,那张脸,疲惫,但眼神锋利。
蛛丝已经显现。
命案已经发生。
追查,才刚刚开始。
而更大的风暴,正在北方和南方,同时酝酿。
他擦干脸,整理了一下衣冠,对高文采道:
“备马。去李府。”
“大人要亲自去?”
“李谦因我而死。”李若琏声音低沉,“我得去给他的父亲,一个交代。”
高文采沉默,点头。
两人走出值房。
北镇抚司的院子里,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像一场无声的、悲伤的舞蹈。
李若琏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马匹嘶鸣,冲出衙门,没入十月十七正午的阳光里。
身后,那座象征着大明最高刑狱权力的衙门,沉默地矗立着。
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刚刚舔了舔带血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