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冰河血-上(新修订)(2/2)
他们是真见过血的。前运河漕丁、边军逃兵、土匪寨子里退下来的,手上都有人命。赵其昌挑人时,第一关就是让他们当面试刀——砍死一个死囚,眼睛不眨的,才能进这个“新营”。
“还有,”赵统领补充,“赵侍郎已经打点好了。德州卫的指挥使收了三千两,今夜这段河道,不会有半个官兵来巡。咱们放开手脚干。”
一个蒙面汉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赵头,船上……真有皇上?”
赵统领冷笑:“有。赵侍郎亲口说的,皇上就在头船。杀了,咱们就是开国的功臣。杀不了……”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
杀不了,就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年轻净军哆嗦得更厉害了:“赵、赵头儿,咱们可是宫里的人,弑君……”
“宫里?”赵统领打断他,眼神讥讽,“你以为赵侍郎真指望你们这些阉人打仗?你们五十个,就是充数的。真动手的,是这二百五十位兄弟。”
他拍了拍身边亡命徒的肩膀:
“看见没?这位,以前在辽东跟建虏真刀真枪干过。这位,在运河上劫了七年漕船。这位更狠,单刀挑了三个卫所兵……”
他一个个点过去。
每点一个,年轻净军脸色就白一分。
点到最后一个时,那蒙面汉子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半颗金牙:“赵头,别吓唬小孩子了。等干完这票,老子请他喝花酒。”
年轻净军没笑。他只觉得这些人,比鬼还可怕。
“所以,”赵统领最后说,“待会儿听令行事。该放箭放箭,该泼油泼油。但真接舷的时候,你们靠后。弑君的罪名……咱们兄弟担了。”
亡命徒们沉默点头。
他们不在乎罪名。
他们在乎五百两银子和一套宅子。
赵统领重新举起望远镜。
河道尽头,终于出现了微弱的灯火。
一点,两点,三点……连成一条线。
船队来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
火苗在寒风中摇曳。
子时。
还有两个时辰。
同一时辰,三十里外商队营地
周皇后坐在篝火旁,手中捧着一碗热汤。
汤是云娘熬的,加了姜和红糖,驱寒。她小口喝着,眼睛却望着北方。
那里,天边隐约有一片暗红色的光晕,在低垂的云层下微微波动。
像火,又不像火。
“娘娘,”云娘低声说,“该歇了。明日还要赶路。”
周皇后没动。
“云娘,”她忽然问,“你说……皇上此刻到哪儿了?”
云娘沉默片刻:“按脚程,应该快到沧州了。”
“沧州……”周皇后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那里有芦苇荡,是吗?”
“是。运河最窄的一段,两岸芦苇深及人腰,这个季节都枯了。”
“枯了……”周皇后喃喃,“那要是放火……”
她没说完。
云娘也没接话。
两人都望着北方那片暗红色的光晕,看了很久。
那不是霞光。霞光在东方。
那是火光——大片大片的火光,在黑夜中翻滚、升腾,把低垂的云层都映亮了。虽然隔着三十里,但那颜色太特别,橘红中带着黑烟,像地狱开了门。
周皇后忽然放下汤碗,从袖中抽出那柄匕首。
匕首很凉,刀刃映着篝火,闪着跳跃的光。
“云娘,”她说,“若今夜北方有火光冲天……我们明日就改道。”
“改去哪儿?”
“不去邯郸了。”周皇后握紧匕首,“直接南下,走济南、兖州,插到徐州。从徐州渡淮河,直抵扬州。”
云娘一怔:“可这样……就完全脱离凤辇卫队的护卫范围了。”
“护卫?”周皇后笑了笑,“若皇上那边出事,凤辇就是最大的靶子。咱们离得越远,活得越久。”
她顿了顿:
“而只要我活着到江南……那些想翻天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云娘深深看她一眼,躬身:“奴婢明白了。”
周皇后收起匕首,起身走进帐篷。
帐篷很简陋,但铺着厚毡。她躺下,匕首放在枕边。外面风声呼啸,偶尔传来马匹的响鼻。
她闭上眼睛。
但没睡。
她在等火光。
等北方那片橘红色的天。
子时初,运河船队
李策坐在头船舱内,手里端着茶杯。
茶面不起涟漪。
外面传来隐约的号子声、破冰声、风声。石文义站在一旁,垂手待命。
“还有多远?”李策问。
“十里。”石文义道,“按现在速度,子时三刻可入沧州窄水道。”
“新军火铳队上舱板。锦衣卫刀手准备接舷。破冰船……让它烧。”
石文义一怔:“皇爷,破冰船一烧,前路就堵死了。咱们……”
“谁说咱们要走前路?”李策起身,走到地图前。
手指点在沧州段下游的一个位置。
那里标着一个小字:“岔道”。
“运河在这里分叉。”他说,“主道往南,岔道往东,绕沧州城而过。冰面窄,大船过不去,但小船可以。”
石文义眼睛一亮:“弃大船,换小船?”
“对。”李策点头,“破冰船烧了,正好堵住主道。赵其昌的人以为咱们困死了,其实——李若琏早就在岔道口备了三十艘渔船,随时可用。”
他顿了顿:
“但现在,先让他们以为得手了。”
窗外,风声渐急。
芦苇荡深处,赵统领看见船队灯火越来越近。
他放下望远镜,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
火苗在寒风中摇曳。
他举起火折子,在空中画了三个圈。
信号。
三百个火把同时亮起。
不是一盏一盏点亮,是同时——像三百个鬼魂同时睁开了眼睛。火光刺破黑暗,照亮芦苇,照亮冰面,照亮船上那些惊愕的脸。
赵统领嘶声大吼: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