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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漕船北·血途-下(新修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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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一个满身是血的新军士兵,双手握着剑柄,牙齿咬得咯咯响:“狗日的……去死!”

他叫王虎。第15章周遇吉在皇庄检查弩手时,问过他的名字。他说“杀该杀的人,不紧张”。现在他杀了,可手还在抖。

汉子张嘴想说什么,血却从喉咙涌出。他缓缓倒地,眼睛还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陈子壮踉跄后退,靠在一棵枯树上喘气。毒已发作,半边身子麻木,视线开始模糊。

他伸手入怀,摸到那半块玉佩。那是德州老船工掰断的,皇上让他带上,说“让陈卿替朕还给他”。现在,玉佩上沾满了他的血。

他看见,岸边的战斗渐渐平息。新军和漕工们以命换命,将三百弓手杀得七七八八。可己方也倒下大半,还能站着的不足两百人。

河面上,火还在烧。三百艘漕船,沉了四十多艘,烧了二十多艘。银船倒大多冲出去了,可粮船……损失过半。

“大人!”亲兵浑身是血地跑来,哭道,“咱们……咱们的粮……”

陈子壮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指了指北方。

亲兵懂了,抹了把泪,嘶声传令:“还能动的!收拾残船!能救多少粮是多少!装车!陆路运!就是扛,也要扛到潼关!”

残存的人开始忙碌。

有人从烧毁的粮船上扒出焦黑的粮袋,有人将沉船里的粮食一袋袋捞起,有人砍树做拖架,有人牵来岸上仅存的几匹马。

陈子壮看着这一切,眼前越来越黑。

最后一点意识里,他想起扬州出发时,皇后对他的嘱咐:

“陈卿,粮在人在。”

他扯了扯嘴角,用尽最后力气,对亲兵道:

“告诉皇上……臣……尽力了……”

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申时末,扬州码头。

周皇后站在刚刚搭起的木台上,身后是盐政衙门的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台下,聚集了上千人——盐工、漕工、商户、百姓,甚至还有拄拐的老人、抱孩子的妇人。

她没戴凤冠,没穿礼服,就那身月白常服,头发简单绾着。可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气势。

“扬州城的父老乡亲,”她开口,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本宫知道,你们在怕。怕汪家倒了,盐业垮了;怕漕运断了,没米下锅;怕左良玉打过来,城破家亡。”

人群寂静。

“可本宫今天站在这儿,就是要告诉你们——不用怕。”皇后抬手,指向码头,“你们看!”

众人顺她手指望去。

码头上,三十艘漕船正在装货。不是粮食,是盐——雪白的盐,从盐场直接运来,一袋袋扛上船。船头插着新旗:左边是大明龙旗,右边是“盐政直运”的杏黄旗。

“从今日起,扬州的盐,由朝廷直管直运!”皇后朗声道,“一斤盐,十文钱,永不涨价!盐场的灶户,工钱涨三成!码头的漕工,工钱也涨三成!”

人群骚动。

有胆大的喊:“娘娘说话算数?!”

“算数。”皇后斩钉截铁,“本宫以皇后之位作保,以周氏百年清誉作保!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又有人喊:“可要是左良玉打过来呢?!”

皇后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左良玉若敢来,本宫就站在城墙上,看着他打。他打一天,本宫站一天;他打一年,本宫站一年。但本宫也告诉你们——南京京营五万大军已整装待发,皇上的北伐之师不日即返。左良玉十万乌合之众,敢犯扬州,就是自取灭亡!”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扬州城的父老!你们是大明的子民,不是谁的私产!你们的盐,养的是九边的将士;你们的粮,救的是北方的百姓!今天,本宫请你们做一件事——”

她转身,对云娘点头。

云娘捧上一面折叠的大旗,哗啦展开!

旗长三丈,宽一丈,杏黄底,黑字绣得斗大:

“扬州义民,助饷勤王”

皇后接过旗杆,重重插在木台上。旗面在江风里展开,猎猎作响。

“愿意捐粮助饷的,来这儿登记!一斤米不嫌少,一石米不嫌多!本宫亲自记账,每一粒米、每一文钱,都会送到潼关,送到皇上手里!”

死寂。

然后,第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赵老四。那粮行老板,儿子在潼关当兵的老汉。他走到台前,从怀里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五两银子,还有些散碎铜钱。

“娘娘,”老汉跪下,“小老儿……捐五两银子,三百文钱。不多……可这是小老儿全部家当了。求娘娘……一定送到潼关,让我儿子……让他吃饱饭杀贼!”

皇后眼圈一红,亲手扶起他:“老丈放心,本宫一定送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盐商钱广义带着儿子,抬来一口箱子:“草民钱广义,捐银一千两!助皇上平贼!”

灶户陈大栓拄着拐,背来半袋米:“小老儿陈大栓,捐米五十斤!灶户们凑的,不多……可都是新米!”

漕工赵铁锚和十几个弟兄,每人捧着一把铜钱:“草民等……捐三个月工钱!求娘娘转告皇上——漕工的命,也是命!但为了大明,咱舍得!”

人越聚越多,箱子越堆越高。

银子、铜钱、米袋、布匹,甚至还有妇人捐出嫁妆,孩子捐出压岁钱。

周皇后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切,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但她没擦,任风吹干。

她想起离京前,皇上对她说的话:“朕要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天塌了,砸死的不只是北方的百姓,还有南方的富贵。”

现在,南方站起来了。

她抬头,望向北方。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光正在消失。

可她心里,却亮起了一盏灯。

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远处,运河尽头,一艘快船正逆流而上。船上插着信旗——是陈子壮船队的信使。他还活着。

粮食,还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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