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漕船北·血途-下(新修订)(1/2)
未时,运河清江浦段。
这里是淮河与运河交汇处,水势湍急,河道弯曲。往日商船到此都要减速,可今日,三百艘漕船却全速冲进弯道。
陈子壮站在头船船头,手里攥着望远镜——这是汤若望去年进贡的,整个大明不超过十具。
镜筒里,前方水面平静,可两岸芦苇丛中,隐约有反光。
是刀?是箭镞?
“大人,”船老大声音发颤,“清江浦这地方……向来不太平。前年漕运总督在这儿剿匪,死了两百多官兵。”
陈子壮放下望远镜:“怎么个不太平法?”
“水浅,弯多,两岸芦苇深。”船老大指指前方,“土匪在这儿设伏,用铁索横江,专劫粮船。去年冬天,山东的赈灾粮就在这儿被劫了三千石。”
话音未落,前方水面突然炸起三道水柱!
不是火炮,是火药包——用油纸裹着火药,绑在浮木上,顺流而下,撞上船头引爆。
头船剧烈摇晃,船板被炸开个大洞,河水汹涌灌入。
“稳住!”陈子壮扶住船舷,嘶声下令,“火铳手,瞄准两岸芦苇!弓箭手,准备火箭!”
可敌人根本不露面。
第二波火药包又至,这次更多,十几个,像一群水老鼠扑向船队。有漕船躲闪不及,被炸断桅杆;有船底中招,开始下沉。
“大人!这样不行!”船老大吼道,“他们在水下还有人!在凿船!”
陈子壮咬牙。他看见浑浊的河面下,确实有黑影游动——比邵伯闸那些“水鬼”更专业,动作更快,显然受过训练。
“会水的弟兄!下水!”他拔刀,“杀一个水鬼,赏银百两!杀两个,赏二百两!杀三个,直接升小旗!”
重赏之下,漕工中又跃出数十人。可这次不同——他们刚入水,就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是渔网。
水下拉起十几张挂满铁钩的大网,将下水的漕工全兜住了。铁钩刺入皮肉,鲜血瞬间染红河面。
惨叫声中,那些水鬼从暗处游出,手里握着分水刺,一个接一个,将网中漕工刺死。
“畜生!”陈子壮目眦欲裂。
他夺过身边火铳手的三眼铳,对准水面黑影扣动扳机。砰!铳口喷火,铅弹打入水中,却只溅起水花。
就在此时,两岸芦苇丛中,突然站起上百人影!
人人蒙面,手持强弓,箭已在弦。
“放!”
一声令下,箭如飞蝗。
船队顿时成了靶子。漕工、船夫、甚至新军士兵,纷纷中箭倒下。有人跌落河中,立刻被水下的铁钩拖走。
陈子壮肩头一痛,低头看,一支箭已穿透棉甲,扎进皮肉。他咬牙折断箭杆,嘶声大吼:“弃船!上岸!结阵!”
可来不及了。
第三波攻击接踵而至——这次是火船。十几艘小渔船,堆满干草硫磺,点燃后顺流冲来,直扑船队中段!
“拦住它们!”船老大绝望地喊。
漕工们用长竿去推,用渔网去兜,可火船太多,太快。一艘、两艘、三艘……接连撞上粮船。
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三艘满载粮食的漕船。粮袋遇火即燃,河面变成火海。热浪扑面,烤得人皮肉发焦。
陈子壮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离京前,皇上对他说的话:
“陈卿,这批粮饷若运不到,潼关必破。潼关一破,大明就亡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
“传令,”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所有粮船,靠向右岸浅滩。银船继续向前冲,能冲出去一艘是一艘。其余人……随我上岸,杀贼。”
“大人!”亲兵急道,“咱们只有八百兵,岸上至少三百弓手,水下还不知道多少……”
“那又如何?”陈子壮拔出佩剑,剑锋映着火光,寒芒刺目,“皇上在潼关拼命,皇后在扬州撑天。咱们这些运粮的,难道连条血路都杀不出来?”
他纵身一跃,跳上最近一艘正在燃烧的粮船。火焰已舔上船舱,他却浑不在意,举剑高呼:
“大明将士!随我杀贼——!”
一声吼,如惊雷炸响。
原本慌乱的新军士兵,看见钦差大人率先冲上火船,眼眶瞬间红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杀”,八百人齐声应和:
“杀——!!!”
他们不再管船,不再管粮,甚至不再管生死。举着火铳的,端起步弓的,握着腰刀的,全都跟着陈子壮,跳下船,蹚过齐腰深的冰水,冲向岸边芦苇丛。
岸上的弓手显然没料到这招——按常理,官兵遇伏该固守待援,或弃船逃命。哪有一头撞进包围圈的?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新军已冲上岸。
短兵相接。
火铳在近距离没了优势,士兵们就抡起铳托砸,拔出腰刀砍。漕工们抡起撑篙、船桨,不要命地往前冲。有中箭倒下的,就爬着往前,抱住敌人的腿,用牙咬,用头撞。
血溅在枯黄的芦苇上,染出一片刺目的红。
陈子壮冲在最前。他虽是个文官,可广东南海人,自幼习武,剑术不差。一剑刺穿一个蒙面弓手的咽喉,反手又削断另一人的手腕。肩头箭伤崩裂,血浸透半边身子,他却浑然不觉。
杀到芦苇深处,他终于看见了主谋。
那是个穿青布箭衣的中年汉子,坐在一截枯树桩上,正慢条斯理地擦着一把刀。刀是雁翎刀,刀身狭长,刃口泛着幽蓝的光——淬过毒。
“陈大人,”汉子抬头,咧嘴一笑,“久仰。”
陈子壮剑指他:“你是谁的人?汪家余孽?左良玉?还是后金细作?”
“都是,又都不是。”汉子起身,挽了个刀花,“有人出五千两银子,要这批粮沉在清江浦。至于我是谁……将死之人,何必知道太多?”
话音未落,刀已至面门!
陈子壮举剑格挡,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他心头一凛——好大的力气!
两人在芦苇丛中交手,刀光剑影,招招致命。陈子壮肩伤在身,渐渐力怯,一个不慎,被刀锋划破手臂。伤口不深,可瞬间发麻——刀果然淬了毒!
汉子狞笑:“陈大人,安心去吧。黄泉路上,有你八百弟兄作伴——”
话没说完,他忽然僵住。
低头,看见一截带血的剑尖,从自己胸口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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