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北京雪·定鼎(新修订)(2/2)
屋里坐着个人,正是细作库尔察。他换了干净衣裳,桌上摆着饭菜——两菜一汤,白米饭,还冒着热气。
库尔察见李若琏进来,慌忙站起,手足无措。
“坐。”李若琏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吃吧,吃完送你出城。”
库尔察瞪大眼睛:“送……送我出城?”
“嗯。”李若琏抿了口茶,“皇后娘娘开恩,放你回去。不过有几句话,你得带给多尔衮。”
“大人请讲!小人一定带到!”
李若琏放下茶杯,直视他:“第一,告诉多尔衮,北京城里有十万新军,五百门新式火炮。这些炮,是汤若望汤大人亲自监造的,最远能打三里。”
库尔察喉结滚动。
“第二,告诉他,宣府总兵王承胤、大同总兵姜镶,都已奉密旨进京‘述职’。现在宣大一线的守将,全是皇上亲自提拔的人。他要叩关,得先问问这些人答不答应。”
“第三……”李若琏顿了顿,笑了。笑容很淡,却让库尔察浑身发冷,“告诉他,他派来的另外两个细作,我们养着呢。吃得好,住得好,还给他们纸笔写家信——信我们已经派人送去沈阳了,给他们家人报平安。”
库尔察脸色煞白。
他听懂了。这不是放他回去报信,是放他回去……搅乱人心。
“小人……小人明白了。”他颤声,“一定……一定把话带到。”
“很好。”李若琏起身,“吃完这顿饭,有人送你出城。马匹、干粮、通行文书,都备好了。一路保重。”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库尔察忽然问:“大人……您就不怕我回去乱说?”
李若琏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会吗?”
库尔察噎住。
“你不会。”李若琏替他回答,“因为你知道,要是乱说,下次抓到你,就不会这么客气了。而且……你的家小还在沈阳吧?”
门关上了。
库尔察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满桌饭菜,忽然没了胃口。
酉时初,德胜门外粥棚。
雪停了,但风更大。北风裹着碎雪,刀子似的刮人脸。
粥棚是三天前搭起来的,用的是从通州仓调拨的存粮。棚子简陋,几根木头撑起芦席顶,四面透风。但粥锅很大,铁锅架在土灶上,灶里柴火烧得噼啪响。
周皇后换了身寻常民妇的棉衣,外面罩着灰布斗篷,站在粥棚里,亲自舀粥。
这是她离京前就交代王承恩办的事——每日巳时开棚,酉时收棚,施粥两次。粥要稠,要能插筷不倒。
此刻棚外排着长队,从粥棚一直排到城墙根。排队的多是老人、妇人、孩子,个个面黄肌瘦,衣裳褴褛。有人抱着破碗,有人干脆捧着缺口的瓦罐。
每人领一碗粥,两个杂面饼。有老人孩子的,多给一个饼。
队伍移动得很慢,但没人挤。
因为粥棚两侧站着京营的兵——不是来维持秩序的,是来领饷的。他们刚领了饷银,被黄得功下令“轮流来粥棚看看,看看你们守的是谁”。
一个老妇领了粥和饼,没走。
她捧着碗,颤巍巍走到周皇后面前,要跪。
周皇后伸手扶住:“老人家,不必。”
老妇抬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娘娘……小人的儿子,在潼关当兵……叫刘三顺,宣府镇左营的……他……他还活着吗?”
周皇后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握住老妇的手——那手像枯树枝,冰凉,粗糙,满是裂口。
“活着。”她说,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一个事实,“皇上已经去了潼关。他会带您儿子回来。”
老妇的眼泪掉下来,砸进粥碗里,漾开一圈涟漪。
“谢娘娘……谢皇上……”
周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继续舀粥。
下一个是个半大孩子,八九岁模样,棉袄破得露着棉花,光脚穿着草鞋,脚趾冻得紫红。他踮脚把碗递上来,眼睛却盯着周皇后身后的饼筐。
周皇后舀了满满一勺粥,又拿了三个饼,塞进他怀里:“慢慢吃,别噎着。”
孩子愣住,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抱着饼,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回队伍末尾一个妇人身边——那是他娘,正把粥吹凉了喂怀里更小的孩子。
粥棚外,城墙根下,领到食物的流民蹲在避风处,小口小口地吃。有人把饼掰成两半,一半揣进怀里,留着明天。有孩子吃得太急,噎得直捶胸口,旁边老人忙喂他一口粥。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吃完饼,舔了舔手指,仰头问母亲:“娘,皇上……长什么样啊?”
母亲想了想,说:“皇上……就长这样。”
她指着粥棚里那个舀粥的民妇。
孩子眨眨眼,似懂非懂。她捧着空碗,看着粥棚里那个身影,忽然小声说:“那……那皇上是好人。”
声音不大,却被风送到了周皇后耳中。
她舀粥的手顿了顿,没回头,继续一勺一勺,把热气腾腾的粥舀进一个个破碗里。
戌时,坤宁宫暖阁。
周皇后回来了。
她脱下沾了粥渍的棉衣,换上常服,坐到炕上。炕烧得温热,炕桌上摆着晚膳: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碟豆腐,一碗蛋羹。
她没动筷子。
而是拿起下午刚送到的另一封密报——是李若琏派人送来的,关于放归细作库尔察的过程。
“……臣遵娘娘谕,于申时三刻将细作库尔察释放于昌平城外。予其马一匹、干粮三日、白银十两。库尔察临行前问:‘为何放我?’臣答:‘让你回去告诉多尔衮,北京不缺粮,不缺饷,更不缺敢死之士。’库尔察默然,上马北去。臣已派暗哨随行三十里,确认其往山海关方向……”
周皇后看完,将密报凑到炭盆边。纸页蜷曲,焦黑,化作灰烬。
她这才端起饭碗,慢慢吃。饭是粳米,很香;菜是冬储的白菜豆腐,清淡。她吃得很仔细,一粒米不剩。
饭吃到一半,女官进来报:“娘娘,黄得功将军求见。”
“请。”
黄得功进来时,甲胄未卸,肩头还有雪痕——显然是从校场直接来的。他单膝跪地:“臣黄得功,参见娘娘。”
“起来,坐。”周皇后指指对面的炕凳,“吃了吗?”
“尚未。”
周皇后对女官道:“给黄将军添碗饭,加个菜。”
饭菜上来,黄得功也没客气,端起碗就吃。他吃得很快,但很干净,连菜汤都拌饭吃了。
吃完,他放下碗,正色道:“娘娘,五万新军,臣与李总督已整训完毕。车营阵型、火铳轮射、步骑协同,皆可一战。但……”
他顿了顿。
“但真要出居庸关,在太原设第二道防线,还需至少十万石粮,三十万两饷。且需提前三月在宣大沿线设粮台,否则大军出关,补给线一断,必溃。”
周皇后点头:“本宫知道。江南第一批银粮已在途中,待其抵达,本宫即刻拨付与你。”
“谢娘娘。”黄得功拱手,又补充,“还有一事——臣请调宣府总兵王承胤、大同总兵姜镶来京,与新军合练。此二人,臣不放心。”
“准。”周皇后答得干脆,“明日本宫就下懿旨,召他们‘入京述职’。若抗旨……”
她抬眼,眼中寒光一闪:
“即以谋逆论处,着锦衣卫擒拿。”
黄得功深深看了皇后一眼。
然后,他起身,单膝跪地:“娘娘,臣有一问。”
“说。”
“若……”黄得功声音低沉,“若潼关真的失守,闯贼破关而入,皇上……”
他咬了咬牙:
“娘娘真要臣出关,在太原设防?”
暖阁里静了片刻。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开一朵火星。
周皇后缓缓放下筷子。
她看着黄得功,目光平静如深潭:
“黄将军,潼关不会失守。”
“娘娘……”
“因为皇上在那里。”周皇后一字一顿,“皇上在,潼关就在。本宫信他。”
黄得功喉结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是。”
他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周皇后忽然叫住他:
“黄将军。”
黄得功回头。
“若真有那一日。”周皇后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本宫不会让你一个人出关。本宫会带着太子,跟你一起去太原。”
黄得功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皇后看了三息,然后躬身,深深一揖:
“臣,明白了。”
这一揖,比跪拜更重。
亥时,乾清宫东暖阁。
周皇后回到御案前。
案上又多了一份奏报——是通政司刚送来的,河南巡按御史发来的潼关战况简讯:
“十月廿八至十一月初五,潼关又击退闯军猛攻九次。周遇吉将军左臂中箭,仍登城督战。关内存粮,据报尚够三日。”
今天是十一月初九。
这份战报,在路上走了四天。
周皇后拿起朱笔,在旁边的月份牌上,把“十一月初九”这个日子圈了起来。
然后,她在
“皇上应已过淮河,正日夜兼程。”
写完,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在黑夜中无声飘落,覆盖了宫殿,覆盖了街巷,覆盖了这座正在积蓄力量的帝都。
而千里之外,潼关的雪,应该下得更大。
雪幕中,城头烽火明灭;雪地里,尸骨堆积如山;雪光下,刀剑寒芒刺目。
周皇后推开窗,任寒风灌入。
她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河,看见那条正在北上的路,看见那个在风雪中策马奔驰的身影。
她握紧胸前那个小小香囊——里面,有她的一绺头发,有他的气息。
“陛下,”她对着虚空,轻声说,“臣妾把北京守住了。您……一定要把潼关守住。”
雪落无声。
乾清宫的灯火,彻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