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双线破局(新修订)(1/2)
崇祯十五年腊月初七,沈阳城。
雪下得比北京还大,鹅毛般的雪片在八旗军营的旌旗间打着旋,落在盔甲上,落在弓梢上,落在那些从山东、直隶掳来的汉人包衣佝偻的肩背上。
盛京皇宫的飞檐翘角积了厚厚一层白,像戴了孝。
陈新甲裹着貂皮大氅,踩着及踝的积雪,跟在一名正白旗章京身后。他的副使、礼部员外郎吴昌时落后半步,脸色冻得发青,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紫檀木匣——里面是盖了玉玺的国书,和一幅精心绘制的《大明九边舆图》。
“陈大人,”引路的章京忽然停步,指着前方一处偏殿,“十四爷在暖阁等您。”
陈新甲抬头。暖阁的窗纸透出昏黄的光,窗棂上雕着蟠龙——不是五爪金龙,是四爪蟒。他心里冷笑一声:僭越至此,还谈什么和议?但他脸上没露半分。皇上临行前交代:“忍一时之气,换两年之期。两年后,谁求谁还不一定。”
推开厚重的棉帘,热气扑面而来。
暖阁不大,正中烧着地龙,地上铺着完整的黑熊皮。多尔衮没穿朝服,就一身藏青箭袖,盘腿坐在炕上。
炕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还有一盘切好的白肉。他正用匕首插起一片肉,在酱碟里蘸了蘸,送入口中。
“陈尚书,”多尔衮没抬眼,“坐。”
陈新甲解下大氅交给随从,在炕桌对面盘膝坐下。吴昌时捧着木匣,垂首立在一旁。
“天冷,喝一杯。”多尔衮推过一只酒杯,自顾自又切了一片肉,“你们汉人讲究‘食不语’,我们满洲没这规矩。边吃边谈。”
他切肉的刀在烛光下闪了一下,刀刃上沾着油光。“等打下了北京,我倒想尝尝,你们汉人说的‘满汉全席’,到底是什么滋味。”
陈新甲没动酒杯:“贝勒爷,本官奉皇命而来,为的是两国黎民福祉,不是来饮酒食肉的。”
多尔衮笑了。他放下匕首,用布巾擦了擦手,这才正眼看向陈新甲:“黎民福祉?陈尚书,你们崇祯皇帝杀袁崇焕的时候,想过黎民福祉吗?你们那些文官克扣辽饷、喝兵血的时候,想过黎民福祉吗?”
句句诛心。
陈新甲脸色不变:“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我皇圣明,整肃朝纲,裁汰冗员,江南新政已见成效。贝勒爷若执意南下,面对的将不是昔日腐朽之师,而是二十万饷足械精的新军。”
“二十万?”多尔衮嗤笑,“你们九边欠饷多少年了?宣府、大同的兵,饿得能拉得开弓么?”
“所以本官此来,正是要消弭兵戈。”陈新甲从吴昌时手中接过木匣,打开,取出国书,“我皇有诚意。两年为期,以现有控制线为界,互不侵犯。开放张家口、抚顺、广宁三处互市,每年交易额限五十万两。”
多尔衮没接国书,反而拿起那幅舆图,缓缓展开。
图上,从山海关到嘉峪关,长城蜿蜒如龙。每一处关隘、每一座军堡,甚至水源、粮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更刺目的是,宣府、大同两镇的主要将领姓名、驻防兵力,都用小楷密密麻麻写在旁边。
“这图,”多尔衮手指点在“宣府镇”三个字上,“画得挺细。”
“以示诚意。”陈新甲道,“既以现有控制线为界,自当让贝勒爷知晓,大明边墙之固,非昔日可比。”
“固?”多尔衮抬眼,“那王承胤三千两银子就把东门卖了的事,图上怎么没标?”
陈新甲瞳孔微缩。
暖阁里静了片刻,只听得炭火噼啪。
半晌,陈新甲缓缓道:“贝勒爷的消息,过时了。王承胤已于三日前奉诏入京‘述职’,如今宣府总兵,是原副总兵周遇吉。”
多尔衮手中的舆图,轻轻落在熊皮上。
他盯着陈新甲,眼神像刀子,一寸寸刮过这位大明兵部尚书的脸。陈新甲坦然回视,手在袖中悄悄握紧——手心里全是汗。
“有意思。”多尔衮忽然笑了,重新拿起酒杯,“来,陈尚书,这杯得喝。”
陈新甲这次没推辞,举杯一饮而尽。酒是烈酒,烧得喉咙发痛。
“两年停战,可以。”多尔衮放下杯,“但光开放互市不够。我八旗十万将士,要吃饭,要穿衣。每年,大明需赠‘边市抚赏银’三十万两。”
“绝无可能。”陈新甲断然拒绝,“大明非宋,皇上非徽钦。岁币之事,提也不必提。”
“那就二十万两。”多尔衮又切了一片肉,“陈尚书,这不是岁币,是‘抚赏’。你们汉人商贾来互市,总要给我们些甜头,生意才好做,对不对?”
陈新甲沉默。
他知道这是底线。多尔衮需要这笔钱——不是养兵,是养人。这两年,八旗掳掠的汉民已近百万,这些人都要吃饭。而辽东苦寒,粮食从来不够。
“十五万两。”他开口,“分春秋两季支付,以茶叶、布匹、铁锅折价。但有一个条件——”
多尔衮挑眉。
“崇祯二年至今,凡被掳至辽东的汉民工匠及其家眷,贝勒爷须放还。”陈新甲一字一顿,“首批,至少三千口。其中熟练匠人,不得少于五百。”
暖阁再次陷入寂静。
多尔衮的手指,在炕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工匠。大明要工匠。
铁匠、木匠、火器匠、织工、陶工……这些人才是真正的财富。有了他们,才能造枪铸炮,才能织布烧瓷,才能建城开矿。
放回去?
他抬眼,看向暖阁外。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一千口。”多尔衮开口,“匠人二百。这是我能给的极限。”
“两千五百口,匠人四百。”陈新甲不退。
“一千五百口,匠人三百。”多尔衮切肉的手停了,“陈尚书,这是生意。你们汉人有句话,叫‘细水长流’。人,我可以慢慢还。但若一次还太多,我这边的匠坊,可就转不动了。”
陈新甲知道,这是真正的底线了。
他端起酒杯,慢慢转着:“口说无凭。”
“立字为据。”多尔衮招手,一名文吏捧着纸笔墨砚进来,“就用汉文和满文,各写一份。我盖睿亲王印,你盖兵部关防。首批一千五百口,立春前送到山海关。如何?”
陈新甲放下酒杯,从怀中取出兵部尚书大印。
“可。”
同一日,北京,午门外。
雪停了,但风更烈。风从正阳门的方向刮来,卷起地面的残雪,打在围观百姓的脸上。没人躲,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那座临时搭起的高台。
台高三尺,台上立着三根木柱。柱上绑着三个人——都是绯袍玉带的文官,只是如今袍子破了,帽子没了,头发散乱。
左边那个是原户部侍郎李待问,中间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吴执忠,右边是通政司右参议王鳌永。
李若琏站在台侧,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身旁站着刑部尚书徐石麒、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大理寺卿凌义渠。
时辰到。
徐石麒上前一步,展开手中卷宗,朗声宣读:
“经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审,查实:李待问,私通建虏,泄露边情,收受东珠十颗、貂皮五十张,折银八千两;吴执忠,暗通闯贼,出卖防务,收受金二百两;王鳌永,勾结晋商,走私生铁硝石出境,获利一万五千两……”
每念一条,台下百姓便是一阵骚动。
“依《大明律》,私通外境者,斩;资敌者,斩;泄露军机者,斩。三犯罪证确凿,供认不讳。经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皇上核准——”
徐石麒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判,斩立决!”
台下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谁喊了一声:“杀得好!”
像火星溅入油锅,瞬间炸开:
“杀了这些狗官!”
“皇上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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