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河南新政(新修订)(1/2)
崇祯十五年腊月十八,河南汝州。
雪停了,但天更冷。寒风从北边的嵩山刮过来,刮过汝河结了冰的河面,刮过荒芜的田野,刮过汝州城头那面新挂上去的“孙”字大旗。
城门外那片原本是乱葬岗的空地上,如今搭起了一座高台。
台子很简单,几根粗木桩支起一块厚木板,木板旁插着两根长杆——一根挂着大明龙旗,一根挂着“钦命总督陕豫军务”的认旗。
台下黑压压挤满了人。
有穿破棉袄的流民,有披着羊皮袄的本地农户,有缩手缩脚的小贩,也有站在人群外围、脸色铁青的士绅子弟。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看着台上那个穿山文甲、披玄色大氅的中年将领。
孙传庭——新任陕豫总督,奉密旨南下推行新政,此刻站在台上,左手按着剑柄,右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身旁站着三个文吏,一个捧着笔墨,一个捧着印泥,一个捧着一沓空白田契。
“带人犯!”
孙传庭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冻土上,传遍全场。
四名亲兵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老者上台。老者穿锦袍,戴貂帽,但帽子歪了,袍子破了,脸上还有一道血痕。他被按着跪在台前,抬头时,眼中满是怨毒。
“刘继祖,”孙传庭翻开册子,“汝州刘家洼人,家有田亩一万二千三百亩,佃户四百七十六户。崇祯十三年,隐匿田亩八千亩,偷逃税粮三千二百石。崇祯十四年,勾结流寇‘一丈青’,私售粮食八百石。崇祯十五年秋,汝州大旱,你囤粮不售,致饥民饿死三百余人——可有冤枉你?”
老者嘶声道:“孙传庭!你血口喷人!那些田……那些田是祖上留下的!粮食……粮食是我自家的,卖不卖是我的事!至于勾结流寇,你有何证据?!”
“证据?”孙传庭冷笑,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你家庄头王三的供词,上面有你亲笔画的押——‘收一丈青银五百两,售粮八百石’。要不要当众念念?”
老者脸色瞬间煞白。
“还有,”孙传庭又抽出一张,“这是你去年写给河南布政使的请托信,求他将你家的八千亩‘新垦荒地’瞒报为‘山地’,免三年税——信还在布政司存档,要不要派人去取?”
台下响起一片哗然。
有人喊:“杀了这老狗!”
有人哭:“我爹就是去年饿死的!”
一个老妇人挤出人群,举起手里的拐杖,狠狠砸向刘继祖的尸体。拐杖打在死人身上,闷响,没人拦她。她砸一下,骂一句:“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砸到第三下,拐杖断了,她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孙传庭抬手,台下渐渐安静。
他走到台前,俯视着跪地的刘继祖:“按《大明律》,隐匿田亩,杖一百,流三千里;勾结流寇,斩;囤粮居奇致死人命,斩。三罪并罚,你该知道结果。”
刘继祖猛地抬头:“孙传庭!你不能杀我!我儿子在南京户部当差!我侄女婿是……”
话没说完,孙传庭拔剑。
剑光一闪。
人头落地。
血喷出来,在木台上洒开一片刺目的红。
全场死寂。
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
孙传庭收剑入鞘,从文吏手中接过一张告示,展开,朗声宣读:
“刘继祖家产,全部抄没。计田一万二千三百亩,宅三处,商铺十二间,存粮四千石,现银八千两。依《河南新政田亩分配则例》:其中四成,计四千九百二十亩,分给刘家洼及周边无地流民,每户十亩,永业田,三年免税;三成,三千六百九十亩,划为军屯,由河南卫所经营;两成,两千四百六十亩,标价发卖,所得银两充作军饷;一成,一千二百三十亩,赏此战有功将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目瞪口呆的流民:
“现在,叫到名字的,上台领田契。”
文吏翻开另一本册子,开始唱名:
“王栓!”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愣了下,在周围人的推搡下,踉跄上台。他穿一身不合身的旧军袄,脸上还带着冻疮。
孙传庭看着他:“王栓,陕西安塞人,崇祯十四年逃荒至河南,父母皆饿死。去岁入军,现为潼关守军王老实之子——你爹跟着周遇吉将军守潼关,上月战死了,对吧?”
王栓扑通跪倒:“是……是小人。”
“你在潼关守城有功,按例当赏。”孙传庭从文吏手中接过一张田契,“这是十亩上等水浇田,就在汝河边。田契上盖着总督衙门和汝州府的大印,从今天起,这田就是你的。三年内不交税,三年后按三十税一纳粮。”
王栓颤抖着接过那张纸。
纸很薄,很轻。可在他手里,却重如千钧。
他想起三年前,妹妹被卖那天,也是这样的冬天。人贩子给了爹五两银子,爹攥着那五两银子,手一直在抖。现在他攥着这张田契,手也在抖。可这回,是暖的。
他识字不多,但认得自己的名字,认得“十亩”,认得“永业”两个字。
“大人……”他抬起头,眼眶通红,“这田……真给我?”
“真给。”孙传庭点头,“不过有句话要说在前头——田给了你,你就得种。若荒废了,官府有权收回。若三年后你种得好,还可以再申请开垦荒地,最多不超过三十亩。”
王栓把田契紧紧捂在胸口,重重磕了三个头:“小人……小人一定好好种!一定!”
“下一个,李二狗!”
“赵石头!”
“周寡妇——”
一个接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民上台,领走那张改变命运的纸。有人当场嚎啕大哭,有人对着田契又咬又亲,有人跪在地上给孙传庭磕头磕得额头见血。
台下那些原本看热闹的本地农户,眼神渐渐变了。
羡慕,嫉妒,还有一丝……渴望。
一个老农扯了扯身边儿子的袖子,低声道:“看见没?十亩水浇田,三年免税……咱家租刘老爷的地,一亩一年交六斗租子,十亩就是六石。三年,十八石粮食啊……”
儿子咽了口唾沫:“爹,要不……咱也去报名领荒田?”
“你傻啊!”老农瞪眼,“那是给流民的!咱们有户籍,不算流民。”
“可咱们家那五亩薄田,够吃吗?”
老农不说话了。
他望着台上那些欢天喜地的流民,望着木板上还没干透的血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当日傍晚,汝州城原刘家大宅。
这宅子如今成了孙传庭的行辕。三进院子,前院办公,中院住人,后院改成了临时粮仓。
孙传庭坐在前院正堂,面前摊着一张河南地图。图上,汝州、南阳、洛阳三地已经被红笔圈了起来——这是他这半个月来推行新政的三个试点。
幕僚陈子龙站在一旁,捧着账册禀报:“督师,汝州今日共分发田亩四千九百二十亩,涉及流民四百九十二户。军屯田已划给河南卫左千户所,标卖田下午开卖,已有十七家本地富户竞买,预计可得银八千两左右。”
“八千两,”孙传庭揉着眉心,“不够。潼关那边,周遇吉催粮催了三次。京营的黄得功也在要饷。还有汉中……张献忠破了汉中,秦良玉退守剑门关,四川巡抚告急,也要钱要粮。”
陈子龙苦笑:“督师,咱们手里的银子,只够支应到年底。江南第二批饷银,说是腊月二十前到,可这都十八了,还没消息。”
“等不及了。”孙传庭起身,走到窗前,“明日去南阳。南阳的唐王、潞王,两家占了南阳府四成田地。这两家,必须动。”
陈子龙一惊:“督师,那可是藩王……”
“藩王又如何?”孙传庭回头,眼中寒光一闪,“唐王朱聿键,崇祯九年因‘擅离封地’被废为庶人,如今只是个闲散宗室。潞王朱常淓,他爹老潞王在卫辉被闯贼逼死,他逃到南阳,一不报国仇,二不恤民苦,整日醉生梦死——这种废物,留着何用?”
“可……可毕竟是天潢贵胄。”
“天潢贵胄?”孙传庭冷笑,“陈先生,你读史书,该知道什么叫‘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大明若亡了,他们这些藩王,第一个被闯贼砍头祭旗。现在让他们出点血,是为他们好。”
陈子龙默然。
他知道孙传庭说得对。可这手段,太酷烈了。今日杀刘继祖,明日动藩王……这要结下多少仇家?
“督师,”他低声道,“河南的士绅,已经在串联了。听说他们在许昌聚会,要联名上奏,告您‘擅杀士绅、侵夺民田、动摇国本’。”
“让他们告。”孙传庭毫不在意,“本督的行事,每一步都合《大明律》,都有皇上密旨授权。他们告到天边,本督也不怕。”
他走回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令:
“明日辰时拔营,前往南阳。沿途凡有阻挠新政、煽动民变者,不论身份,立斩不赦。”
写罢,他盖上总督大印。
“还有,”他想起什么,“王栓那批领了田的流民,安排得如何?”
“已按您的吩咐,编入‘屯垦营’。”陈子龙道,“每十户为一甲,设甲长;每十甲为一保,设保长。甲长、保长从流民中推选,负责督促耕种、调解纠纷。另外,每保设‘识字班’,由军中识字的士兵每晚教一个时辰的字。”
“识字班……”孙传庭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这个好。王栓去了吗?”
“去了。他今天领了田,下午就去识字班报到了。教字的士兵说,他学得特别认真,手冻裂了还在沙地上划字。”
孙传庭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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