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河南新政(新修订)(2/2)
他走到院中。天色已暗,北风呼啸,刮得院中那棵老槐树枝丫乱颤。
远处传来隐约的读书声——是隔壁院子,识字班开课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声音稚嫩,结结巴巴,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孙传庭静静听着。
他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万历四十四年,自己第一次进京赶考,也是在这样寒冷的冬夜,借住在破庙里,借着雪光读《千字文》。那时候他二十岁,想的是一朝金榜题名,匡扶社稷。如今四十七了,社稷真的需要他匡扶,可这担子,比想象的沉太多。
“督师,”亲兵队长走过来,低声道,“许昌那边有密报。”
“说。”
“许昌的周家、郑家、王家,三家士绅联合,鼓动领了田的流民,说……说这田契是‘阎王帖’,现在领了田,等朝廷一走,士绅就会反攻倒算,到时候领田的人都要被清算。”
孙传庭眼神一冷:“有人信?”
“有。”亲兵队长声音更低,“汝州今天领田的四百九十二户里,有三十七户连夜跑了,田契都扔在了窝棚里。还有五十四户,虽然没跑,但把田契藏了起来,不敢让人知道。”
寒风更烈了。
孙传庭站在院中,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北方——那是许昌的方向。
“传令,”他缓缓开口,“调一营兵,连夜去许昌。把周、郑、王家的话事人‘请’到汝州来。记住,是‘请’,不是抓。客客气气地请。”
“如果他们不来呢?”
孙传庭笑了。
笑容很淡,很冷。
“那就告诉他们,”他说,“本督明日要去南阳动藩王。他们若不来,本督就当他们和藩王是一伙的。到时候一起收拾,省事。”
亲兵队长心中一凛:“是!”
孙传庭转身回屋。
进屋前,他最后望了一眼隔壁院子。读书声还在继续,此刻念到了“寒来暑往,秋收藏”。
秋收冬藏。
是啊,冬天把种子藏进土里,春天才能发芽。
他现在做的,就是把“田”这颗种子,埋进这些流民心里。
至于能不能发芽,能不能长大……
就看天意了。
同一夜,汝州城外三十里,屯垦营。
王栓坐在窝棚里,就着一盏小油灯,在沙盘上写字。
沙盘是识字班发的,一块木板,铺上细沙。笔是一根削尖的小木棍。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先写“王”,再写“栓”,然后写“田”,写“十亩”。
窝棚很简陋,几根木棍支起茅草顶,四面漏风。但王栓不觉得冷——怀里揣着那张田契,像揣着一团火。
同棚的赵石头凑过来:“栓子哥,你还真学啊?”
“学。”王栓头也不抬,“孙大人说了,识字了,才能看懂田契上的条款,才不会被人骗。”
“可……可许昌那边的人说,这田契是祸根……”赵石头压低声音,“说等朝廷的兵一走,那些士绅老爷就会回来,把领了田的人都……”
“都杀了?”王栓停下笔,抬头看他。
赵石头点点头,脸色发白。
王栓沉默片刻,忽然问:“石头,你爹怎么死的?”
赵石头一愣:“饿……饿死的啊。崇祯十四年,咱老家陕西大旱,没吃的……”
“我爹也是饿死的。”王栓声音很轻,“我娘也是。我妹妹……被卖给了人贩子,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他放下木笔,从怀里掏出那张田契,小心翼翼展开。
油灯昏黄的光照在纸上,照在“永业”两个字上。
“石头,你看。”王栓指着那两个字,“这是‘永业’,意思是这田永远是我的。孙大人盖了大印,皇上也下了旨。那些士绅老爷再厉害,能大过皇上吗?”
赵石头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知道他们怕。”王栓把田契仔细叠好,重新揣回怀里,“他们怕咱们这些泥腿子有了田,就不给他们当佃户了,就不任他们欺负了。所以他们要吓唬咱们,要咱们把田契扔了,继续给他们当牛做马。”
他站起来,走到窝棚门口。
门外是漆黑的夜,远处屯垦营的点点灯火,像星星洒在地上。
“可我王栓不怕。”他对着黑夜,像是对着那些看不见的士绅老爷,一字一顿地说,“我爹饿死的时候,没人给过他一张田契。我娘病死的时候,没人给过她一碗药。我妹妹被卖的时候,没人给过她一条活路。”
他转身,看着赵石头,眼睛在油灯下亮得吓人:
“现在,朝廷给了。给了田,给了活路。谁要夺走,我就跟谁拼命。”
窝棚里安静了很久。
赵石头慢慢站起来,也走到门口。他望着远处的灯火,忽然说:“栓子哥,明天……明天你教我识字吧。我也想看懂田契。”
王栓笑了:“好。”
两人并肩站在窝棚门口,望着黑夜,望着远方。
更远处,汝州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
那是孙传庭的兵。
那是他们的靠山。
三百里外,南阳城。
唐王府的花厅里,炭火烧得正旺。唐王朱聿键坐在主位,脸色阴沉。下首坐着潞王朱常淓,还有南阳本地的几个大士绅。
“孙传庭到汝州才五天,”一个士绅颤声道,“就杀了刘继祖,分了刘家一万多亩田。现在……现在正往南阳来!”
朱常淓胖得像球,此刻吓得浑身哆嗦:“他……他难不成还敢动咱们藩王?”
“怎么不敢?”朱聿键冷笑,“这位孙督师,连皇上都敢顶撞,还会怕咱们这些失了势的藩王?你们没听说吗?他在陕西,连秦王的田都敢动!”
“那……那怎么办?”
朱聿键沉默良久,缓缓道:“备礼。”
“备礼?”
“对,厚礼。”朱聿键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黄金千两,古玩字画十箱,美女二十名——明日孙传庭一到,就送到他行辕去。他若收,万事好说。他若不收……”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若不收,就是撕破脸。
而撕破脸的后果……
朱常淓哭丧着脸:“可……可咱们哪来那么多钱?”
“没钱?”朱聿键盯着他,“潞王殿下,您爹在卫辉聚敛的财宝,够养十万大军三年。您逃到南阳,带出来的箱子,少说也有二百口吧?这时候还舍不得?”
朱常淓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头。
花厅外,寒风呼啸。
更远处,通往南阳的官道上,一支骑兵正在夜色中疾驰。
马蹄踏碎寒冰,溅起冰冷的泥浆。
孙传庭一马当先,玄色大氅在身后飞扬如旗。
他的前方,是南阳的万家灯火。
他的身后,是刚刚埋下种子的汝州。
而再往后,是烽火连天的潼关,是摇摇欲坠的大明。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潼关城头,周遇吉正在用宋应星新制的“弩用霹雳弹”,击退了闯军的又一次夜袭。火药照亮夜空的那一瞬,他仿佛看见千里之外的汝州,那些刚刚领到田契的流民,正捧着那张薄纸,像捧着命。
这条路,他必须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