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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潼关之后·困龙(新修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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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关那一仗,他亲眼看见手下的弟兄饿着肚子冲城,爬到一半从云梯上栽下来,摔成肉泥。也看见明军城头那些士兵,虽然也面黄肌瘦,但眼神里有种东西——是“守土”的狠劲,是“身后就是家园”的决绝。

那种眼神,他很久没在自己人眼里见过了。

他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这信若是叔父看到……他不敢往下想。

帐外传来脚步声。李过迅速整理神色。

亲兵掀帘进来:“将军,刘宗敏将军来了。”

李过心头一紧:“请。”

刘宗敏大步走进来,浑身酒气。他扫了眼李过桌上的油灯:“这么晚还不睡?”

“在想军粮的事。”李过起身,“刘叔怎么来了?”

“找你喝酒。”刘宗敏一屁股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皮囊,拔掉塞子,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他灌了一口,递给李过:“尝尝,从秦王地窖里挖出来的,百年陈酿。”

李过接过,抿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疼。

“刘叔,”他试探着问,“军粮……真的没办法了?”

“办法?”刘宗敏冷笑,“牛金星那帮书生,天天念叨‘民心’‘春耕’。可春耕要种子,种子哪来?民心?民心能变出粮食吗?”他又灌一口酒,“要我说,就该像当年在河南那样,挑几个大户,抄家灭门!粮有了,银子也有了!”

“可那样……”

“可那样会失民心,对吧?”刘宗敏盯着他,“李过,你跟陛下久了,怎么也学起书生那套了?咱们是干什么的?是造反的!造反就是要杀人,要抢粮!不杀不抢,弟兄们凭什么跟你?”

李过沉默。

刘宗敏拍拍他肩膀:“我知道你心疼弟兄。可这世道,心软的人活不长。”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往外走,“早点睡,过几日……可能要有大动作。”

“什么动作?”

刘宗敏在帐门口停住,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凶光:“陛下还没定。但我建议——分兵出关,去河南抢粮。孙传庭那点兵,守不住那么长的防线。”

帐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李过坐在黑暗里,手按着怀中那封信。

信纸很薄,却烫得他胸口发痛。

正月二十,汉中府陷落的急报终于传到南京。

文华殿里,李策站在巨幅舆图前,手中朱笔在“汉中”二字上重重一圈。

倪元璐、蒋德璟、李继贞等重臣立在下方,个个面色凝重。

“张献忠破汉中,屠城。”李策声音平静,但握笔的手背青筋暴起,“孙可望部五万人,正扑向南郑。秦良玉退守剑门关,左良玉之子左梦庚率兵三万至夔州——诸卿,怎么看?”

李继贞先开口:“陛下,当急调湖广、江西兵马入川增援。四川乃天府之国,若失,则湖广危矣。”

“调谁?”李策问,“左良玉本人还在九江观望,只派儿子带三万兵做做样子。湖广其他兵马,要防李自成出商洛。江西兵……正和福建兵一起防郑芝龙反复。”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四面皆敌,处处要兵。朕手里,就像捧着一碗水,哪里漏了堵哪里——可碗就那么点大,水就那么多。”

殿内沉默。

许久,倪元璐低声道:“陛下,可否……再与李自成和谈?哪怕暂时稳住他,集中兵力先平张献忠?”

“和谈?”李策摇头,“李自成现在缺粮,朕若和谈,就得给他粮。给了他粮,他缓过气来,第一个要打的还是朕。”他顿了顿,“不过……分化,倒是可以。”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道密旨:

“授孙传庭临机决断之权:凡愿归顺之闯军将领,皆可按河南新政例安置。另,拨银二十万两,于潼关前线设‘招抚司’,专事策反。”

写罢,他盖上玉玺。

“还有,”他看向李继贞,“给左良玉去道旨,升他为‘平贼大将军’,总制湖广、四川军务。告诉他,只要他肯全力入川平张献忠,事成之后,朕许他世镇武昌。”

蒋德璟一惊:“陛下,这……”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李策淡淡道,“左良玉要的是地盘,朕给他。四川不能丢,丢了,大明就真被切成两截了。”

众人退下后,李策独自站在舆图前。

图上,从陕西到四川,从河南到湖广,处处标红,处处烽烟。

他想起前世记忆里,崇祯十七年那场席卷天下的崩溃。李自成破北京,张献忠占四川,左良玉东下,清军入关……像多米诺骨牌,一块接一块倒下。

如今他抢回了一些时间,扳正了几块牌。可这牌局太大,牌太多,他稍一疏忽,就是满盘皆输。

殿外传来更鼓声。

已是三更。

李策走出文华殿,站在台阶上。南京的冬夜湿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

他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有潼关,有孙传庭,有周遇吉,有无数在寒风中死守的将士。

也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有汉中,有张献忠,有秦良玉,有正在血战中摇晃的四川门户。

最后,他望向北方。那里有北京,有周皇后,有黄得功,有他刚刚开始搭建的新朝骨架。

不知道此刻的北京,皇后睡了没有。

“朕能做的,都做了。”他低声自语,“剩下的……看天意吧。”

天意。

这两个字,他前世不信。可经历七世轮回,他渐渐明白:人定胜天是奢望,人能做的,只是在有限的范围内,拼尽全力。

然后,听天命。

同一夜,潼关城头。

周遇吉左臂的箭伤已经化脓,军医说再不治,胳膊就保不住了。可他没下城墙,裹着件破棉袄,坐在女墙后。

亲兵端来一碗粥——很稀,能照见人影。周遇吉接过,慢慢喝。

城下,闯军的营火连绵如星河。他们也没粮了,攻势缓了下来,但围得更紧。像一群饿狼,围着受伤的猛虎,等着它流血而亡。

“将军,”副将走过来,声音沙哑,“南京运来的那批‘弩用霹雳弹’,到了。”

周遇吉眼睛一亮:“多少?”

“三千枚。还有五百个火药包。”

“好!”周遇吉起身,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告诉弟兄们,省着用,但该用的时候,别吝啬。咱们多守一天,陛下的援军就近一天。”

副将点头,却没走。

“还有事?”

“将军,”副将压低声音,“今日……又有十七个弟兄,夜里缒城跑了。”

周遇吉沉默。

逃兵。这是守城军最怕的事。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士气像沙子,一点点从指缝漏走。

“跑了……就跑了吧。”他最终说,“强留也留不住心。告诉剩下的人:愿意走的,我不拦。愿意留下的——我周遇吉陪他们到最后。”

副将眼眶红了:“将军……”

“去吧。”周遇吉拍拍他肩膀。

副将走后,周遇吉独自走到城墙边。他望向东方,那是南京的方向,是李策来的方向。

他想起第30章,那个倒在运河边的陈子壮。陈大人临死前,也说过“臣……尽力了”。

现在轮到他说了。

“陛下,”他喃喃道,“臣……尽力了。”

寒风吹过城头,吹动残破的旗帜,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像无数亡魂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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