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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潼关之后·困龙(新修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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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六年正月十六,西安。

年节刚过,秦王府里却闻不到一丝喜庆。

前殿那些描金漆红的柱子还在,可廊下挂的灯笼早就破了,纸穗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地上积着没扫净的雪,雪上混着泥脚印、马粪,还有几滩暗红色的血——不知是哪天行刑留下的。

李自成坐在原属于秦王的蟠龙椅上,身上还是那件旧箭衣,肘部磨得发白。他手里攥着一份军报,攥得纸角都皱了。

“二十万石……”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偌大个西安城,库里只剩二十万石粮?够吃几天?”

下首站着的文武官员没人敢接话。左边是刘宗敏、田见秀、袁宗第这些武将,个个甲胄带血,脸色铁青;右边是牛金星、宋献策、李岩这些文臣,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说话啊!”李自成猛地拍案,“平日里不是挺能说吗?什么‘开仓放粮,百姓箪食壶浆’,什么‘三年免征,万民归心’——现在呢?百姓呢?!”

殿内死寂。

窗外传来隐约的哭喊声,是街上有乱兵在抢粮铺。守门的亲兵往外探了一眼,又缩回来,假装没听见。

牛金星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陛下,关中这些年天灾不断,去年又旱,粮产本就不丰。咱们入西安时,官仓、藩王府库加起来确有八十万石,可这三个月,大军消耗,赈济流民,再加上……”

“再加上什么?”李自成盯着他。

牛金星咽了口唾沫:“再加上有些将士……私自倒卖军粮,换酒肉、换银子……”

“谁?!”李自成霍然起身。

没人答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瞟向刘宗敏。

刘宗敏脸色一变,梗着脖子道:“陛下!弟兄们提着脑袋打天下,如今占了西安,吃点喝点怎么了?那些当官的、财主,哪个不是满仓满谷?要粮,抢就是了!”

“抢?”李自成冷笑,“刘将军,你去街上看看,还有几家粮铺开着门?去城外看看,还有几个村子有存粮?抢?抢谁?抢那些跟咱们一样饿肚子的百姓?!”

他走下台阶,一步步逼到刘宗敏面前。两人身高相仿,四目相对,眼里都烧着火。

“潼关一仗,咱们死了三万弟兄。”李自成一字一顿,“为什么死?因为饿着肚子爬云梯,爬到一半没力气了,被明军当靶子射!现在你跟我说,要粮就去抢——刘宗敏,你是不是觉得,咱们的人命,不值钱?”

刘宗敏嘴唇动了动,最终偏过头去。

李自成退回座位,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牛丞相,你说,怎么办?”

牛金星小心翼翼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恢复春耕。关中平原沃野千里,只要让农户安心种地,秋后就有粮。可眼下……不少农户逃荒在外,田地荒芜。臣建议,减免今年税赋,招抚流民回乡,发放种子、耕牛……”

“发种子?耕牛?”刘宗敏嗤笑,“牛丞相,咱们库里粮都不够吃,哪来的种子耕牛?你说得轻巧!”

“那依刘将军之见?”

“依我?”刘宗敏眼露凶光,“关中这些乡绅地主,哪个家里没藏着粮?带兵去搜,搜出来,七成充军,三成留给他们自己——不肯交的,砍了!”

“万万不可!”李岩忍不住出声,“陛下,咱们刚入关中时,曾许诺‘不杀不掠’。如今若纵兵搜粮,必失民心!失了民心,咱们在关中就是无根之萍,明军一来……”

“明军?”田见秀插话,“潼关那一仗,孙传庭也伤了元气,短期内过不来。汉中那边,八大王不是已经动手了吗?等他把四川搅乱,明军首尾不能相顾,正是咱们休整的好时机。”

提到张献忠,殿内气氛更沉了。

李自成沉默良久,缓缓道:“汉中……有消息吗?”

负责军情的顾君恩出列:“禀陛下,八大王部将孙可望已破汉中府,正围攻南郑。但四川的秦良玉退守剑门关,凭险固守,孙可望一时难进。另外……明廷已调湖广兵马入川支援。”

“湖广……”李自成手指敲着扶手,“左良玉?”

“是。左良玉派其子左梦庚率兵三万,已至夔州。”

殿内响起一片低声议论。左良玉的兵虽号称“骄兵悍将”,但毕竟有十万之众,他若真全力入川,张献忠未必讨得了好。

“陛下,”牛金星趁机道,“臣还是那句话:稳关中,抚民心,才是根本。抢粮之事,绝不可为。”

刘宗敏还要争辩,李自成抬手止住他。

“都退下吧。”他闭上眼,“让朕想想。”

众人退出大殿。走到廊下,刘宗敏一把抓住牛金星胳膊:“牛丞相,你那些大道理,能当饭吃吗?弟兄们饿着肚子,谁跟你讲民心?”

牛金星挣开,冷冷道:“刘将军,民心不能当饭吃,但没民心——你连饭都没处找。”

两人不欢而散。

同一日,潼关以东八十里,灵宝县城。

这里已是明军控制区。县城东门外,原本荒废的驿站被重新修葺,挂上了新匾:“灵宝榷场”。

说是榷场,其实就是个露天集市。但和寻常集市不同,这里买卖的东西很特殊——一边是明军士兵摆出的粮食、盐巴、铁锅、布匹;另一边,是些穿着破烂、眼神躲闪的人,从怀里掏出各式各样的东西:金镯子、玉簪子、珍珠项链、象牙扇,甚至还有字画、古玩。

王栓领了田之后,主动报名参加了民夫队,跟着粮车来到潼关前线。孙督师见他机灵,就把他留在榷场当了个小头目。今日他带着一队新兵在榷场巡逻,看着那些来换东西的人,心里明白:这些都是闯军的人,或者和闯军有牵连的。他们拿出来的,多半是抢来的财物。

“军爷,”一个瘦高个凑过来,从袖里摸出根金钗,钗头镶着颗拇指大的翡翠,“这个……能换多少粮?”

王栓接过金钗。他不懂珠宝,但看得出做工精细,不是寻常物件。他按照上司教的,掂了掂:“金子一两,翡翠成色尚可……换米一石,盐五斤。”

瘦高个急了:“军爷,这翡翠可是宫里流出来的!起码值五十两银子!”

“那你留着。”王栓把金钗递回去,“咱们这儿只按分量和成色算。要换就换,不换走人。”

瘦高个咬咬牙:“换!”

王栓招手,身后士兵抬过来一袋米、一小袋盐。瘦高个抱起米,抓起盐,头也不回地钻进人群。

旁边一个新兵低声道:“王哥,咱们这算不算……资敌?”

王栓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他是谁?”

“看打扮,像是闯军的人。”

“那他换了粮,是自己吃,还是拿回营里?”王栓问。

新兵愣了愣。

“孙督师说了,”王栓望向西边,那是潼关的方向,“闯军几十万人,真要都饿急了,会拼死攻城。现在咱们用粮食换他们的金银珠宝,一是耗他们的财物,二是让他们有点盼头——有了粮,就不会急着拼命。这叫……叫‘经济抽血’。”

新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时,榷场那头忽然骚动起来。王栓快步过去,见几个明军士兵正围着一个老汉。老汉怀里抱着个包袱,包袱皮是块褪色的锦缎,露出一角——是尊白玉观音。

“军爷,这真是俺家传的……”老汉跪在地上,“不是抢的!俺儿子在闯王军中当个小头目,前些日子战死了,这是他的遗物……俺就想换点粮,回老家去……”

王栓蹲下身,接过白玉观音。观音雕工极好,衣袂飘飘,宝相庄严。他仔细看,见观音底座刻着两行小字:“嘉靖三十八年制,信士李茂春供奉”。

“李茂春是谁?”他问。

老汉流泪:“是俺家先祖,嘉靖朝当过山西布政使……”

王栓沉默。他把观音还给老汉,起身对士兵道:“给他两石米,一两银子当路费。”

“王哥,这……”

“按我说的做。”王栓打断。

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王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堵。这老汉的儿子死在潼关,死在自己这些守军手里。现在,自己又用粮食换走他家的传家宝。

这世道,究竟是谁在为难谁?

三日后,西安城西,李过大营。

李过是李自成的侄子,今年二十八岁,在闯军中任“制将军”。他这支兵驻扎在城西昆明池畔,算是闯军中军纪较好的一支,但近来也断了粮,士气低落。

深夜,李过独自坐在军帐里,面前油灯如豆。桌上摊着一封信——是傍晚时分,一个乔装成货郎的密使送来的,信上盖着孙传庭的关防大印。

信不长,就三句话:

“将军若率部归正,麾下将士皆可按《永业田法》分田落户,免三年赋。将军可封‘顺义伯’,授总兵官实职。盼复。”

随信还有一份附件,是河南汝州发放田契的抄本,上面有王栓等人的名字、田亩数、官府大印。

李过盯着那封信,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想起自己跟着叔父起兵时的场景。那时陕北大旱,颗粒无收,官府催粮如催命。叔父带着他们冲进县城,开仓放粮,百姓跪了一地,喊“闯王万岁”。那时他觉得,他们在做对的事。

可后来呢?人越聚越多,仗越打越大。开仓放粮变成了抢粮,杀贪官变成了滥杀,百姓从“箪食壶浆”变成望风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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