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三线告急-上(新修订)(1/2)
崇祯十六年二月初一,淮安。
运河在这一天死了。
从清江闸到淮阴码头,整整五里河道,三百艘漕船像腐烂的鱼尸般挤在一起。
桅杆歪斜,帆篷低垂,船头船尾用粗麻绳连环系死,把水道堵得严严实实。
岸上,上千漕工或蹲或站,大多低着头,眼神躲闪。
前排几十个穿绸缎袍子的把头则挺胸凸肚,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黑汉,姓汪,排行第四,人都叫汪四爷。
汪四叉着腰,对着漕运总督衙门的青石台阶喊:“李青天!您立的碑,咱们看了!可这‘把头’二字从碑上抹了,咱们这几百号兄弟,往后吃什么?!”
衙门紧闭。门缝里,能看见兵卒持刀肃立的身影。
雨从昨夜就开始下,不大,却密,像一层灰色的纱罩住整个淮安城。
雨水顺着石碑上新刻的《漕运新则十条》流下,朱砂字迹被冲得有些模糊,但“工钱直发”“把头革除”那几条,仍刺眼得很。
衙门西侧耳房里,李若琏正在擦刀。
绣春刀出鞘,刃口雪亮。他用一块细绒布,从刀镡擦到刀尖,动作很慢,很仔细。
桌上摊着三份密报:一份来自南京,陛下手谕“五品以下涉事官吏,可就地正法”;
一份来自锦衣卫暗桩,详列五大漕帮把头名册、住址、亲眷;
还有一份,是昨夜截获的密信——汪四派人送往扬州的,收信人是盐商汪家旁支的汪有财。
“大人,”亲兵推门进来,“汪四又在喊了。还说……再过一个时辰不见您,就要烧船。”
“烧哪条?”
“说是……从清江闸开始,一条接一条烧,烧到衙门跟前。”
“哦。”李若琏点点头,继续擦刀。
刀擦完了。他归刀入鞘,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能看见运河,看见那些黑压压的船,看见船头飘扬的破旗。
也能看见远处窝棚区——那些低矮的棚顶在雨雾中连成一片灰黄,像大地长出的疮疤。
“赵大呢?”他忽然问。
“在偏院等着,按您的吩咐,没让他露面。”
“带他来。”
片刻,老漕工赵大佝偻着背进来,棉袄补丁摞补丁,裤脚沾满泥浆。他不敢看李若琏,只盯着自己露趾的草鞋。
“赵大,”李若琏转身,“汪四说,没了把头,漕工没饭吃。你怎么看?”
赵大浑身一颤,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大……大人给直发工钱,月……月三两,比从前多了。”
“那他们为什么罢运?”
“因为……”赵大抬起头,眼里有泪,“因为汪四爷说了,谁敢上工,就打断谁的腿。还说……李大人是京里来的,待不长,等大人一走,秋后算账……”
李若琏沉默。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把头名册,翻开,找到“赵大”那一页——名字被朱笔圈了,旁边小字注:“家中有老母七十,幼孙八岁,赁窝棚半间。”
“你怕汪四秋后算账,”李若琏合上册子,“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赵大扑通跪倒,以头抢地:“大人!小老儿……小老儿……”
“起来。”李若琏伸手扶他,手很稳,“我不杀你。我还要你帮我做件事。”
“大人吩咐……”
“去岸上,对着所有漕工,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李若琏盯着他眼睛,“说李大人给直发工钱,说汪四威胁你们,说你们是愿意月挣三两、还是愿意继续被把头抽成?”
赵大脸色惨白:“可……可汪四爷他……”
“汪四活不过今日。”李若琏语气平静,“你去不去?”
赵大看着李若琏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但井水是清的,不浑。
“小老儿……去!”
同一日,四川剑门关。
四十天了。从腊月十七那封告急文书发出,到今天整整四十天。孙可望的攻势时缓时急,秦良玉带着五千白杆兵硬生生扛了过来。
缴获的粮吃完了,马杀了三匹,树皮草根也吃光了。现在碗里煮的,是最后几根皮带。
关城上最后一面“秦”字旗,在晨风中有气无力地飘着。旗是白的,白杆兵素旗,但边角已破烂,沾着黑红的血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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