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冰河陆路-上 (新修订)(2/2)
车后跟着二百锦衣卫——是李若琏从淮安派来护送的精锐,领头的姓赵,是个黑脸汉子,话少,眼神凌厉。
郑森骑马走在队首。他没穿水师服,换了一身棉袍,外罩皮甲,腰悬佩刀。
刀是父亲郑芝龙送的倭刀,刀柄缠着鲨鱼皮,刀身狭长,适合劈砍。
他虽年仅十九,但十四岁便随父出海,历经闽粤海域大小战事十余次,此番北上更有郑家老水手辅佐,此刻神色沉稳,已初具将领气度。
车队驶出渡口,碾过泥泞的官道。车轮陷入泥坑,骡马奋力前蹬,车把式吆喝着,民夫在后面推。走了一里地,所有人都冒了汗。
“照这速度,”赵千户策马过来,“天黑前能走二十里就不错了。”
“走到哪算哪。”郑森看着前方,“只要方向对,总能到。”
赵千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天黑时,车队在一处荒村停下。村子早已废弃,残垣断壁,井台坍塌。士兵们清理出一片空地,搭起简易帐篷。粮车围成圈,车辕朝外,形成屏障。
篝火生起,烧的是沿途捡的枯枝。火上架着铁锅,煮着稀粥——米很少,大多是野菜,是从路边挖的荠菜、苦菜,混在一起煮,汤色发黑。
郑森和士兵一起喝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但他喝得很认真,一滴不剩。
夜里起风了。寒风从破墙缝隙钻进来,吹得篝火明灭不定。守夜的士兵裹紧棉衣,在粮车间巡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郑森睡不着,起身巡视。走到村口,看见赵千户站在那里,望着西北方向。
“赵将军不睡?”
“睡不着。”赵千户没回头,“想起潼关了。”
“赵将军去过潼关?”
“崇祯十四年,跟着孙督师打过李自成。”赵千户声音低沉,“那时候潼关还没这么难。关里有粮,城头有炮,李自成的兵饿得皮包骨头,爬云梯都费劲。”他顿了顿,“现在……不知道什么样了。”
郑森沉默。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打仗,打的是粮草,是银子,是人心。
“粮到了,就能守住。”他说,像在说服自己。
赵千户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郑公子,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赵千户笑了笑,“我十九岁时,还在老家种地,没见过血。”他拍了拍腰间刀柄,“后来活不下去了,投军,杀人,一路杀到千户。有时候半夜醒来,想起死在我刀下的人,会做噩梦。”
郑森不知该怎么接话。
“但这次运粮,”赵千户转身,正色道,“是我干过最踏实的事。杀人是为了活命,运粮是为了让人活命——不一样。”
他抱了抱拳,转身去巡夜了。
郑森站在原地,望着篝火映照下那些沉睡的士兵。
他们脸上有泥,有汗,有疲惫。但睡得很沉。
因为知道自己在做对的事。
三月初十,济南府西郊。
车队在第五天傍晚抵达济南西郊。
远远地,就看见官道旁扎着一片营帐,营前停着五十辆崭新的大车,车旁站着三百多人,皆穿短打,精神抖擞。
一个中年文士迎上来,拱手行礼,神色间带着几分谨慎:“可是郑森郑公子?”
“正是。”
“在下周显,济南周家旁支管事。”文士低声道,“奉北京本家之命,在此候公子多时。”
郑森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周家?那位被陛下罚银禁足的国丈周奎?
周显似看出他的疑虑,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家主……周奎公虽在京受罚,然闻潼关危急,特传密信至山东:‘国难当头,不敢惜私财。凡族中可调动之人车,悉数助郑将军运粮。
此非赎罪,乃尽臣民本分。’”他顿了顿,补充道,“听闻皇后娘娘亦有亲笔信至本家,言‘潼关若破,江南动荡,覆巢之下焉有完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