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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北疆惊雷(新修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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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六年七月中旬,漠南草原。

草尖开始泛黄了。

八月的风从更北的地方吹来,带着戈壁的沙砾和初霜的寒气,刮过连绵的草海。

草浪起伏,露出底下灰褐的土脊,像大地瘦出的肋骨。

远处,阴山山脉在天际线处拖出一道青灰色的影,沉默地横亘在南下必经之路上。

宣府镇守总兵官马科勒马立于一处高坡,身后跟着二十余骑亲兵。所有人都穿着褪色的鸳鸯战袄,外罩棉甲,甲片在风中微微作响。

他举着单筒远镜,望向北方。

镜筒里,地平线上烟尘不断。一队队骑兵像迁徙的蚁群,从草原深处涌出,向东、向西散开。

看旗号,不是蒙古人惯用的狼头纛或苏鲁锭,而是后金八旗的龙纹旗——正白旗、镶白旗居多,间杂一些蒙古八旗的蓝旗。

“第几批了?”马科放下远镜,声音沙哑。

身旁的夜不收队长抹了把脸,胡须上结着霜花:“回总镇,这是今天第三批。从卯时到现在,咱们这段边墙外,过去的不下三千骑。”

“都是探马?”

“看架势是。”队长指着远处一道烟尘,“您看那队,三十来骑,走一段停一段,有人下马量步,有人登高画图——这是在测地形,看哪里墙矮,哪里土软。”

马科沉默。他想起三个月前,李若琏在宣府查晋商案时说的话:“边军积弊已深,非一日可改。你须牢记周将军遗志,莫负了他的名声。”

周遇吉将军。

那个在潼关饿着肚子死守、最终伤重不治的将军。他的旧部如今大半在自己麾下,这些兵见过血,敢拼命,可也亲眼见过朝廷欠饷、上官贪腐、同袍饿死。

这样的兵,守不守得住这道千疮百孔的长城?

“总镇,”亲兵队长策马上前,压低声音,“张家口堡那边传来消息,守备王朴……昨夜又私自出塞了。”

马科眼神一厉:“去干什么?”

“还是老勾当。用盐、茶换皮子,据说换回来三车貂皮,预备入冬往南边运。”

王朴。那个在晋商案里侥幸脱身、只是降职调任的旧将。朝廷查得严时缩了几个月,如今风声稍缓,又伸出了手。

马科握紧缰绳,手背青筋暴起。他想起了周遇吉临终的样子——瘦得脱形,躺在潼关简陋的军帐里,抓着他的手说:“马科,边军……不能烂到底。”

“回去。”他调转马头,“传令各堡:即日起,严禁任何人私自出塞,违令者斩。再派人盯着王朴,若再犯,直接拿下,不必报我。”

“总镇,他背后可是……”

“我背后是长城!”马科猛地回头,眼中血丝密布,“长城后面,是宣府镇,是居庸关,是北京城!他背后是谁?天王爷老子今天也护不住他!”

亲兵噤声。

马科策马奔下山坡。风更紧了,卷起沙土打在脸上,生疼。他抬头望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要塌下来。

秋高马肥时。

快了。

七月二十,沈阳,汗王宫。

黄台吉躺在暖阁的炕上,身上盖着厚重的貂裘,可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炭盆烧得再旺也驱不散。

他今年五十有二,但看起来像七十老人——面皮浮肿,眼袋垂坠,呼吸时胸腔里带着呼噜呼噜的痰音。

“大汗,”内侍跪在炕边,捧着药碗,“该用药了。”

黄台吉睁开眼,眼神浑浊。他盯着那碗黑稠的药汁,看了许久,忽然抬手。

药碗被打翻在地,瓷片四溅,药汁泼在猩红的地毯上,洇开一团污渍。

“叫……多尔衮……”他喘息着说,每个字都费力,“还有……豪格……”

内侍慌忙退下。

暖阁里重归寂静。黄台吉盯着天花板上的彩绘——那是去年请汉人画师画的《八骏图》,八匹骏马姿态各异,奔腾在草原上,鬃毛飞扬,意气风发。

他曾是那领头的骏马。十六岁随父起兵,征蒙古、伐朝鲜、五次入塞,将后金从一个部落,变成雄踞辽东、虎视大明的大清。

可马会老。

人也会死。

脚步声从外间传来,沉稳的是多尔衮,急促的是豪格。

两人掀帘进来,跪在炕前:“参见大汗。”

黄台吉没让他们起身。他艰难地侧过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多尔衮三十一岁,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豪格三十八岁,身材魁梧,但眉宇间总带着些浮躁。

“北边……怎么样了?”黄台吉问,声音嘶哑。

多尔衮先开口:“回大汗,喀尔喀三部已盟誓,秋后出兵两万。土默特、鄂尔多斯也在联络中,科尔沁愿出三万骑。至八月末,可集结蒙古兵八万,加我八旗六万,共计十四万大军。”

“明人……察觉了吗?”

“宣府、大同已增兵,但长城防线太长,他们守不过来。”多尔衮语气平静,“据探子报,明朝皇帝正在解决南方左良玉之患,无暇北顾。这正是天赐良机。”

豪格忍不住插话:“父汗,儿臣愿为前锋!必破长城,直取北京!”

黄台吉咳嗽起来,咳得浑身颤抖。内侍忙上前拍背,好一阵才缓过来。

“急什么……”黄台吉喘着气,“破长城……不难。难的是……后面。”

他看向多尔衮:“你说。”

多尔衮垂首:“明朝虽衰,但江南未损,根基尚在。

我军即便破关,若不能速战速决,陷入中原泥潭,则蒙古各部必生异心,朝鲜亦可能反复。故儿臣以为,此战目标不在占地,而在——”

“而在震慑。”黄台吉接过话,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破长城,掠京畿,逼明朝皇帝南迁。只要他离开北京,北方必乱。那时,汉人自会有人……开门迎我们。”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关宁军吴三桂……联系了吗?”

“已遣密使三次。”多尔衮道,“他态度暧昧,既不敢拒,也不敢应。但据报,明朝皇帝刚加封他为平西伯,赐银五万两。此时策反,恐难成功。”

“那就等。”黄台吉闭上眼,“等明朝……自己乱。等吴三桂……自己选。”

暖阁里又静下来。炭火爆出噼啪一声。

许久,黄台吉睁开眼,目光落在豪格脸上:“你……出去。”

豪格一愣:“父汗?”

“出去。”

豪格脸色变了变,终究不敢违逆,磕头退出。

帘子落下,暖阁里只剩黄台吉和多尔衮两人。

“多尔衮……”黄台吉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抓住多尔衮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我死之后……大清……交给你。”

多尔衮浑身一震,抬头:“大汗!豪格他……”

“他不行。”黄台吉摇头,眼中满是疲惫,“勇武有余,谋略不足。大清要入主中原,需要的不是猛虎……是狐狸。是既能统御八旗,又能驾驭汉人的狐狸。”

他盯着多尔衮的眼睛:“你能做到。”

多尔衮跪直身体,一字一顿:“儿臣必不负大汗所托。”

“我要你发誓。”黄台吉手指收紧,“发誓带领大清……走进北京城。让爱新觉罗的旗帜……插上紫禁城的屋檐。”

“儿臣发誓。”

“好……好……”黄台吉松开手,瘫回枕上,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去准备吧。八月……八月草最肥的时候……”

声音渐低,终不可闻。

多尔衮跪了许久,才缓缓起身。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天色阴沉,北风呼啸,卷起庭院里的落叶。

八月。

他握紧了拳。

七月二十五,南京文华殿。

殿内门窗紧闭,却依旧闷热。冰鉴里的冰块化了大半,水汽氤氲,可驱不散那股压在每个人心头的燥意。

李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七八份奏报。最上面是宣府马科的急报:“蒙古骑兵日频,后金八旗已前出至百里外,似在集结。”

卖刀者日增。乞朝廷速拨粮饷,以固军心。”

再军已被监视。若后金借道朝鲜攻东江镇,我军恐两面受敌。”

李策一份份看完,抬头看向殿内诸臣。

倪元璐、李若琏、李继贞、新任兵部尚书史可法——四人分坐两侧,皆面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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