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北疆惊雷(新修订)(2/2)
“都看过了?”李策问。
四人点头。
“说说吧。”李策靠回椅背,“这一仗,怎么打?”
史可法先开口,他是崇祯元年进士,历任西安府推官、户部主事,今年刚被破格提拔为兵部尚书,以干练敢言著称:“陛下,臣以为当坚守长城。
宣府、大同、蓟镇,三地驻军二十万,凭借关隘,足以抵挡。待敌粮尽自退,再以精骑追击,可获全功。”
李继贞摇头:“史尚书所言,是太平年景的打法。如今边军欠饷严重,士气低迷,长城多处年久失修。
去年兵部查验,宣府镇边墙坍塌十一处,大同镇九处,蓟镇更多。守?拿什么守?”
“那依李公之见?”
“收缩。”李继贞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山海关一路划到居庸关,“放弃外围堡寨,集中兵力守宣府、大同、居庸关三大要塞。同时令周遇吉率部加强居庸关防务,确保北京西面门户。”
倪元璐沉吟:“收缩防线,等于将长城以北数百里国土拱手让人。百姓怎么办?田亩怎么办?朝廷威信何存?”
“顾不得了。”李继贞声音低沉,“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陛下,当断则断。”
殿内陷入沉默。
李策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李若琏:“你怎么看?”
李若琏起身行礼:“陛下,臣刚从武昌返回。左良玉虽表面归顺,但七万精兵仍握在手中,武昌、岳州、九江依旧在其控制下。此时若北方战事不利,此人必生异心。”
他顿了顿:“故臣以为,此战目标不在歼敌,而在‘不输’。只要守住北京,稳住北方防线,拖到入冬,后金、蒙古联军必退。届时再整饬边备,徐图恢复。”
“不输……”李策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涩,“我大明,已经到了‘不输就是赢’的地步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抚过那道蜿蜒北方的长城线,从山海关到嘉峪关,万里屏障,曾经让多少北方铁骑折戟沉沙。
可如今,这道屏障千疮百孔。
“传旨。”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第一,准李继贞之议:令宣府马科、大同姜瓖、蓟镇唐通,放弃外围堡寨,收缩兵力固守镇城。百姓愿南迁者,官府协助;不愿者……自求多福。”
倪元璐执笔的手颤了一下。
“第二,加封吴三桂为平西伯,再赐银三万两。告诉他:山海关在,他的爵位就在;山海关失,朕诛他九族。”
“第三,令周遇吉部移防居庸关,总领京师西面防务。京营五万新军,分两万归其节制。”
“第四,”李策看向李若琏,“郑森水师到哪儿了?”
“已至登州,正在补充给养。”
“令他不必来南京述职,直接北上。任务只有一个:袭扰辽东沿海,焚粮仓、断粮道,逼后金分兵回防。告诉他——不求攻城略地,但求牵制敌势。”
“臣遵旨。”
李策最后望向北方,目光似乎穿透殿墙,越过长江,越过黄河,落在那片即将燃起烽火的土地上。
“还有,”他轻声道,“让北京那边……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史可法问。
李策没回答。
但殿内所有人都明白了。
准备最坏的情况。
八月初九,沈阳。
黄台吉是在丑时三刻断气的。
没有遗诏,没有最后的嘱托,只有一阵剧烈的咳嗽后,突然没了声息。御医冲进去时,他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
汗王宫瞬间戒严。八旗旗主、贝勒、大臣被连夜召入宫,跪在暖阁外。多尔衮和豪格站在最前,一左一右,像两尊对峙的石狮。
“大汗遗命——”内侍总管捧着空荡荡的双手,声音发颤,“由睿亲王多尔衮……暂摄国政。”
“不可能!”豪格暴起,“父汗从未说过!定是你这奴才伪造!”
“肃亲王!”多尔衮冷喝,“大汗尸骨未寒,你要在灵前动武吗?”
豪格僵住。他环视四周,正白旗、镶白旗的将领已悄然按刀,两黄旗的人则目光闪烁。支持他的正蓝旗旗主此刻低头不语,镶蓝旗……
“诸位,”多尔衮转身,面向众人,“大汗骤崩,国不可一日无主。然皇子福临年幼,不足六岁。按祖制,当由亲王暂摄国政,待皇子成年再行归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多尔衮在此立誓:暂摄期间,必恪尽职守,不负大汗遗志。待福临成年,必还政于君。如有违誓,天诛地灭!”
誓言在殿内回荡。
豪格牙关紧咬,指甲抠进掌心,渗出血来。他知道自己输了——不是输在实力,是输在时机。多尔衮准备了太久,今日这一切,早在他算计之中。
“肃亲王,”多尔衮看向他,语气缓和了些,“国难当头,你我当同心协力。我欲以你为征明大将军,统领正蓝、镶蓝二旗及蒙古兵五万,为大军前锋。你可愿意?”
这是交换。用兵权,换他不争摄政之位。
豪格盯着多尔衮,许久,单膝跪地:“臣……领命。”
“好。”多尔衮扶起他,转向众人,“传令八旗:即日起,国丧期间,各旗整军备战。八月二十,大军开拔,目标——”
他手指向南。
“大明。”
八月十五,中秋夜,宣府镇城。
马科没赏月。
他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城外漆黑的原野。今夜本该是团圆之夜,可城里静得瘆人——百姓大多南迁了,留下的也关门闭户。街道空旷,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敲出空洞的回响。
“总镇,”副将提着一包月饼上来,“弟兄们的一点心意。”
马科接过,油纸包里是四块粗面月饼,硬得像砖。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家里……都送走了?”他问。
“送走了。”副将低声道,“昨夜出的南门,这会儿该到居庸关了。”他顿了顿,“总镇,您家小……”
“在路上了。”马科望着南方,“跟着周遇吉将军的亲兵队走的,安全。”
两人沉默。城墙垛口处,一个年轻士兵正偷偷抹眼泪——他才十七岁,家在张家口外三十里的村子,父母不肯走,说祖坟在那儿,走了就是不孝。
“哭什么。”马科走过去。
士兵慌忙站直:“总镇,我……”
“想家了?”
士兵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马科拍拍他肩膀,把剩下半块月饼塞给他:“吃。吃饱了,守住这城,你爹娘才能活。守不住……”他没说下去。
士兵攥紧月饼,重重点头。
这时,北面夜空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一簇火光——在二十里外的地平线上,腾起又落下,像一只眨了一下的眼睛。
紧接着,第二簇、第三簇……
烽火。
马科浑身绷紧,厉声喝道:“传令!全军登城!烽火台举火,传讯居庸关!”
号角撕裂夜空。
城墙上脚步声骤密,火把次第燃起,映亮一张张紧张的脸。火炮被推上炮位,炮手扯开油布,露出黝黑的炮管。
远处,更多的火光连成一片,像一条苏醒的火龙,在长城以北的草原上蔓延。
来了。
马科握紧刀柄,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周遇吉临终前的话:“马科,咱们当兵的,守土有责。土可以丢,但不能白丢。每一寸,都得让敌人用血来换。”
他深吸一口气,朝北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嘶声吼道:
“宣府的儿郎们——”
“在!!”
“让鞑子看看——”马科拔刀,刀尖指天,“什么是大明边军的骨头!”
吼声如雷,撞在城墙上,回荡在漆黑的夜空里。
而南方,南京城的中秋月色正好。秦淮河上画舫如织,笙歌不绝。谁也不知道,或者说,谁也不敢想——
北方的天,已经开始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