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归德陷阱(新修订)(2/2)
“国公爵位在本督之上,不必多礼。”孙传庭淡淡道,“军中不兴虚礼,请。”
这一扶,左良玉心里又是一沉。
他不是没见过读书人出身的督师——杨嗣昌阴柔,洪承畴圆滑,陈新甲怯懦。可孙传庭不一样。这人身上有书卷气,但更多的是刀兵气、血腥气。这是个真正提过刀、杀过人、在尸山血海里打过滚的书生。
二人并骑入城。左良玉的亲兵欲紧随,被高杰客气而坚决地拦住:“诸位兄弟一路辛苦,督师已在城东备好营房,热水热饭都已齐备,请随末将来。”
亲兵队长看向左良玉。左良玉沉默一瞬,点头:“去吧,听高将军安排。”
他看着亲兵们被引向另一条路,眼中闪过一丝阴霾。这是下马威,也是警告:进了归德城,你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府衙内果然摆了一桌酒菜,四荤四素,一坛老酒,简单得近乎寒酸。荤菜是炖羊肉、烧鸡、卤猪头、煎鱼,素菜是菘菜、豆腐、萝卜、豆芽,都是军中常见菜式。
“军中简陋,国公见谅。”孙传庭在主位坐下,示意左良玉坐对面。
左良玉谢座,目光快速扫过堂内。除了两个侍立的老仆,再无他人。窗外庭院空空,几株枯树立在墙角,连只鸟雀都没有。
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
“督师,”左良玉斟酌着开口,双手捧起酒杯,“罪将此番北上,实是感念陛下天恩浩荡,亦悔前日迟疑之过。本部三万儿郎,虽不敢称精锐,却也愿为前驱,与建虏决一死战!以血洗前耻,以功赎罪愆!”
话说得慷慨激昂,眼眶甚至微微发红。
孙传庭静静听着,等他說完,才举起酒杯:“国公忠义,本部堂已知。既是同心破虏,那便有数事,需与国公言明。”
“请督师示下。”左良玉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第一,”孙传庭竖起一根手指,指节嶙峋如竹,“贵部既入我麾下,当按新军制整编。打散原建制,以千人为营,重造名册。千总以上军官,需至南京讲武堂受训三月,学新式战法、火器操典,考核合格方可留用。”
左良玉眼角一跳。打散建制,这是要挖他的根。军官轮训,这是要换他的血。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应当如此。末将麾下确有些旧习气,正当整饬。”
“第二,”孙传庭又竖一指,“粮饷按实有人数发放,每日点验。空额、虚报者,斩;克扣军饷者,斩;倒卖军粮者,斩。”
三声“斩”,一声比一声冷。
左良玉握杯的手紧了紧。这是断他的财路。他这三万人,实额不过两万三千,吃七千空饷,再加上克扣倒卖,一年能捞二十万两。若按实发……
“军法如山,末将绝不敢违。”他咬牙应下。
“第三,”第三根手指竖起,“明日辰时,请国公至城西校场,观演火炮操练。”
左良玉盯着那三根手指,忽然笑了,笑声却有些干:“督师这是……不信左某?”
“不,”孙传庭也笑了,笑容很淡,像水面浮冰,“是给国公看些东西,让国公知道——如今的大明,和从前不一样了。”
话音落,堂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咔、咔、咔。
是皮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重、规律,由远及近,在庭院外停住。接着是甲叶碰撞的轻响,哗啦——哗啦——如潮水拍岸,一声,两声,整齐划一。
那是巡营的士卒,恰好经过。
左良玉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知道,从踏入归德城那一刻起,自己已成了网中的鱼。这张网看不见,却无处不在——街市的闲汉、檐下的目光、巷中的炮车、此刻庭院外的脚步声,还有孙传庭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敌视,甚至没有戒备。
只有一种东西:掌控。
仿佛他左良玉不是拥兵三万的一方诸侯,只是个前来报到的新兵,而孙传庭是那个决定他命运的总教头。
“督师,”他慢慢放下酒杯,酒液在杯中晃荡,“左某……明白了。”
“明白就好。”孙传庭举杯,“饮胜。”
酒过三巡,菜未动几筷。左良玉始终绷着神经,孙传庭却吃得从容,甚至夹了块豆腐细细咀嚼。
窗外日影西斜,堂内光线渐暗。老仆无声地点起蜡烛。
“国公,”孙传庭忽然开口,像闲聊般道,“城中豪强张百万,昨夜给本部堂送了份厚礼,说是‘孝敬楚国公’的。五箱绍兴黄酒,十匹湖绸,还有一对玉如意。”
左良玉浑身一僵。
张百万,归德最大的地头蛇,手下有五百家丁,控制着城西大半商铺、赌坊、妓院,甚至私开盐井。左良玉入城前,确实暗中联络过他,许了参将的虚衔、三千两白银,换取必要时里应外合,控制西门。
孙传庭怎么知道的?张百万供出来了?还是……
“本部堂已替你退了回去。”孙传庭夹起一块羊肉,语气平淡,“并告诉他:楚国公清廉忠直,不受私贿。若再敢行贿,以扰乱军心论处。”
左良玉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哦,对了,”孙传庭像想起什么,“今日午时,张百万的侄子带着二十个家丁,想在西门闹事,说是‘楚国公亲兵’,要接管城防。已被守军拿下,打了四十军棍,关在牢里。”
他抬头,看向左良玉:“国公可知此事?”
左良玉额角渗出细汗:“末将……不知。”
“我想也是。”孙传庭点点头,“定是那厮假借国公之名,行不轨之事。本部堂已下令,明日当众斩首,以儆效尤。”
斩首。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两记重锤砸在左良玉心头。
这不是杀张百万的侄子,这是在杀给他左良玉看——你的小动作,我一清二楚。再敢伸手,下次掉的就不只是别人的脑袋。
“督师明察。”左良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孙传庭笑了笑,不再说话,专心吃饭。
那一刻,左良玉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二十年积累的威权、谋略、心机,在眼前这个瘦削的老书生面前,像个孩童的把戏。
他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胆气。
是输在……时代变了。
戌时三刻,左良玉大营。
灯火通明,将领齐聚,却无人说话。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可每个人都觉得冷。
左梦庚终于忍不住,打破死寂:“父帅,那张百万……”
“废物!”左良玉猛地拍案,案上茶盏跳起,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本镇还没动,他就急不可耐跳出来,还留下把柄!”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那咱们……”部将李国英试探道,“就按孙传庭说的办?打散建制,军官轮训,每日点验?”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李国英是左良玉心腹,跟了他十二年,此刻却也动摇了。
左良玉没答,只是盯着跳动的烛火。火光在他眼中摇曳,映出一片复杂的阴影——不甘、恐惧、愤怒、算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
许久,他才嘶声道:“传令下去,明日开始整编。军官名册……造两份,一份真的,一份假的。真的那份,你们自己收好,不许外泄。”
这是要阳奉阴违,留后手。假名册交给孙传庭应付点验,真名册握在手里,等机会一到,还能拉出旧部。
众将松了口气,纷纷领命。这办法虽险,但总比真被孙传庭吞了强。
将领们陆续退去。帐内只剩左良玉父子。
“父亲,”左梦庚低声道,声音有些发颤,“儿今日入城,看见街市太平,百姓不惧兵卒。孙传庭的兵……纪律严明得吓人。还有那些藏在巷子里的火炮……”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儿观孙传庭,似无加害之意。或许朝廷此次,真是要用人不疑,咱们若真心归顺……”
“你懂什么!”左良玉厉声打断,却又颓然坐下,像被抽干了力气,“孙传庭是不想杀我,但他想把我这三万人,一口一口吃下去,连骨头都不剩。等咱们的兵学会了他的战法,领了他的军饷,认了他的将领——那时左家军,还姓左吗?”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白日街市上那些“闲汉”的眼神。那不是百姓看兵的眼神,那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冷静,精准,耐心。
“报——”
亲兵急入,单膝跪地:“国公,孙督师派人来,言有紧急军情相商,请国公即刻过府!”
帐内死寂。
左梦庚按刀而起:“父亲,儿带三百亲兵护送!”
“不必,”左良玉缓缓起身,整了整衣甲,动作一丝不苟,“他若真要杀我,带三千人也是死。你留在此处,若我一个时辰未归……你知道该怎么做。”
“父亲!”左梦庚眼眶红了。
左良玉摆摆手,没再说话,掀帘出帐。
夜风扑面,寒如刀割,带着黄河水特有的土腥味。他望着远处归德城模糊的轮廓,城头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灭,像野兽的眼睛。
忽然想起崇祯十五年,他坐拥武昌、九江,麾下战船千艘,精兵十万,控制湖广粮仓。那时他觉得,这天下乱成这样,皇帝算什么?内阁算什么?手里有兵才是王,有粮才是爷。
可如今,朝廷换了打法。不跟你拼刀枪,不跟你斗权谋,他们建工坊收流民,办讲武堂训寒门,清内库充军饷,造火炮练新军。
他们是在重建一个体系。而在这个体系面前,他左良玉这三万私兵,就像螳臂当车。
“走吧。”他对等候的亲兵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踏碎寂静,一路远去,消失在通往归德城的官道上。
同一时刻,南京文华殿。
烛火通明,李策坐在御案后,刚刚展开孙传庭的飞鸽传书。信纸薄如蝉翼,上面只有七个字,墨迹未干,力透纸背:
“鱼已入网,请陛下静待。”
李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种穿透时光的深邃。他想起第一世,左良玉在武昌坐视北京沦陷;第二世,左良玉以“清君侧”之名东下,沿途劫掠;第三世、第四世……直到第六世,这个军阀都在历史的节骨眼上,选择最利己的那条路。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左良玉变了,是因为他构建的“网”变了——那网由新军、由工坊、由讲武堂、由清明的粮饷制度、由百姓的期待编织而成。左良玉这条大鱼,再能翻腾,也挣不脱这张时代的网。
他提起朱笔,在另一份奏疏上批字。那是工坊的扩产计划,柳如是请求将女工增至八千人,增设童工学堂、医护所、织机改良坊。
朱批落下:
“准。另拨银五万两,于长江沿岸五府设分坊。朕要三年之内,大明军衣被褥,皆出此坊。”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奏疏放到一旁。
烛火跃动,映亮他深邃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傲慢,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了然。
他知道,左良玉只是开始。
这艘沉没的大船,他要一块一块换掉朽木,一根一根加固龙骨,直到它能迎着新时代的风浪,再度启航。
而今晚,只是漫长航程中,一个平静却关键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