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投名状(新修订)(1/2)
崇祯十六年十月廿七,山海关的城墙在晨雾中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吴三桂一夜没睡。
桌上摊着三封信,像三把刀架在脖子上。第一封来自南京,是他父亲吴襄的亲笔——信里没提劝降,只说南京玄武湖畔的宅子修好了,院里有棵老梅树,今年开花特别早。末尾一句:“吾儿镇守国门,父在江南日日北望,唯愿平安。”
第二封是多尔衮的,字里行间透着刀兵气:“献关,封平西王,许永镇云南。若执迷不悟,关破之日,寸草不留。”
第三封……是今早刚到的,柳如是派人送来的一方素帕,上面绣着一枝梅花,旁绣小字:“北地苦寒,望将军珍重。江南女子日夜织布制衣,皆言‘衣成当送山海关’。妾不知将军名讳,只知将军在守国门。”
吴三桂盯着那枝梅花,手指在帕子上摩挲。绣工不算顶尖,线脚有些乱,像是赶工出来的。
可正是这粗糙,反而显得真——这不是秦淮河上名妓的雅赠,是江南某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她可能是个寡妇,丈夫死在北边了;可能是个织工,每日纺纱十时辰只为糊口;也可能就是个普通农妇,听说北边在打仗,想做点什么。
她不知道吴三桂是谁,不知道他此刻正面临一生最大的抉择。
她只知道:有人在守国门。
“总镇,”亲兵在门外低声禀报,“南京又来信使,说是……陛下口谕。”
吴三桂深吸一口气:“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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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南京文华殿偏殿。
李策没坐在御案后,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银杏树。叶子金黄,风一吹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陛下,”李若琏垂手侍立,“吴三桂那边,派了第三拨人去了。这次带去的不是圣旨,是工坊女工绣的梅花帕子,还有……孙传庭刚送来的战报。”
“什么战报?”
“归德整编完毕,左良玉前锋一万五千人已开赴徐州。”李若琏顿了顿,“战报是公开的,吴三桂应该已经收到了。”
李策笑了。
这才是真正的阳谋——不逼你表态,只给你看局势。左良玉降了,北伐大军在集结,江南在日夜生产。你吴三桂是聪明人,该知道风往哪边吹。
“陛下,”李若琏迟疑,“多尔衮那边也动了。据探子报,豪格率正蓝旗已南下至永平府,距山海关不过二百里。看样子……是想逼吴三桂表态。”
“那就让他逼。”李策转身,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永平府的位置,“豪格带了多少人?”
“正蓝旗本部约八千,加上蒙古附庸,一万五左右。”
“孙传庭在徐州有多少?”
“新军三万,加上左良玉部,共计四万五千。”
李策的手指从徐州缓缓移到永平府,又移到山海关:“传令孙传庭,不必等明年三月了。十一月十五之前,率部北上至河间府,做出威逼北京之势。”
“陛下,这……”李若琏一惊,“粮草恐怕……”
“粮草朕来想办法。”李策看向窗外,“告诉郑森,海上不必等冰汛了。三日内必须北上,袭扰辽东沿海,让多尔衮不敢全力南下。”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吴三桂在等什么?等一个信号——等朝廷有没有能力保住他。那朕就给他看,朝廷不但能保住他,还能带着他,打回北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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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关总兵府,书房。
南京来的信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半旧的儒生长衫,举止从容,眉宇间有股书卷气。他递上一封没有封口的信,躬身道:
“吴将军,陛下说,此信不必回奏。看过即焚即可。”
吴三桂接过。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将军守关辛苦。今冬北伐,将军若愿为前锋,朕许你辽国公,世镇辽东。若不愿,守好关门即可,朕不怪罪。”
没有威胁,没有许诺,甚至没说“必须归顺”。
只是给了两个选择:要么一起北伐,功成之后辽东还是你的;要么你继续守着,我不逼你。
吴三桂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这比多尔衮那封“献关封王”的信,高明太多了——多尔衮把他当棋子,当工具,当可以交易的货物。而这位南京的皇帝,把他当个人,当个有选择权的将领。
“陛下……还说什么了?”他问。
信使微微一笑:“陛下还说,令尊吴老将军前日在玄武湖泛舟,钓到一条三斤重的鲤鱼,高兴得当晚多吃了半碗饭。太医说,老将军身体硬朗,再活十年不成问题。”
吴三桂喉结滚动。
这是告诉他:你父亲在南京过得很好,不用担心。但潜台词也是:你父亲在朕手里,你好自为之。
软硬兼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替我……谢陛下关怀。”吴三桂缓缓道,“也请转告陛下,关宁军三万将士,随时听候调遣。”
他没说“臣愿降”,也没说“愿为前锋”。只是说“听候调遣”。
这是个聪明的回答——既表了态,又留了余地。
信使深深一揖:“晚辈必当转达。”
待信使退出,吴三桂将信凑到烛火前。火焰吞噬纸张,化作灰烬落下。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十月底的寒风灌进来,带着关外草原特有的枯草味。远处城墙上,守军正在换岗,口令声在晨雾中隐约传来。
“传令,”他对亲兵说,“全军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一只鸟也不许放出关。”
“总镇,那豪格那边……”
“拖。”吴三桂吐出这个字,“就说风雪太大,道路难行,请他暂驻永平。粮草……咱们‘借’他一点,别让他饿着,但也别让他吃饱。”
亲兵会意,抱拳退下。
吴三桂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自己站在悬崖边。往前一步是深渊,退后一步也是深渊。唯一的生路,是等——等南京的皇帝证明他有能力赢,等多尔衮那边露出破绽,等这场风暴自己过去。
可他等得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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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八,徐州大营。
左良玉看着眼前的新式军装,脸色复杂。深蓝色的棉袄,厚实,针脚密实,领口绣着小小的“明”字。旁边还有一件棉甲,铁片嵌在棉布里,轻便又保暖。
“这是工坊刚送来的,”孙传庭站在他身旁,“五千件,你部先换装。”
左良玉伸手摸了摸。布料扎实,棉花填得厚实,绝不是偷工减料的货色。他在湖广二十年,手下兵卒的冬衣是什么样子?薄薄一层棉,风一吹就透,好些兵卒冻得手上长疮。
“朝廷……真舍得。”他喃喃道。
“不是朝廷舍得,是百姓舍得。”孙传庭淡淡道,“南京工坊五千女工,日夜赶工,才凑出这批冬衣。有个姓赵的寡妇,儿子死在北京了,她说:‘给我儿子做不了衣裳了,就给活着的兵做,让他们替我儿子报仇。’”
左良玉手一颤。
“穿上试试。”孙传庭拿起一件,递给他。
左良玉脱下旧甲,换上。棉袄贴身,暖意从胸口蔓延开来。他活动了下手臂,不紧绷,关节处还特意加了衬布。
“合身。”
“当然合身,”孙传庭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工坊有你们每个人的尺寸,按着做的。”
左良玉愕然:“哪来的尺寸?”
“你部整编时,军医给每个人量过——名义是‘体检’,实则是采尺寸。”孙传庭笑了笑,“陛下说,要让将士们知道,朝廷记得他们每个人。”
左良玉沉默了。
这一招太狠。不是给粮给饷那种冰冷的收买,是给你做件合身的衣裳,记得你的身高肩宽。让你觉得,自己不是个数字,是个活生生的人。
人心,就是这么一点点收拢的。
“督师,”左良玉忽然单膝跪地,“末将……愿为北伐前锋!”
这一跪,和上次在归德府衙那被迫的一跪,完全不同。
孙传庭扶起他,只说了一句:“陛下在南京等着你的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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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九,渤海海面,夜。
郑森的船队趁着夜色北上。没有火把,没有灯号,三十艘战船像一群黑色的鲸鱼,悄无声息地滑过海面。
“将军,”林察压低声音,“前方就是旅顺口了。探子说,清军在岸上增了二十门炮,还拉起了铁索拦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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