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投名状(新修订)(2/2)
郑森用远镜观察。旅顺湾内,隐约能看见十几艘运粮船的轮廓,吃水很深,显然满载。岸上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确实戒备森严。
“硬冲不行,”他放下远镜,“得用别的法子。”
陈辉凑过来:“什么法子?”
郑森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说,清军最怕什么?”
“怕咱们的火炮?”
“不,”郑森摇头,“他们怕……火船。”
两人一愣。
火船战术并不新鲜,嘉靖年间抗倭就用过。可那需要敢死队,需要天时地利,还需要运气。
“咱们不用真火船,”郑森眼中闪过锐光,“用假的。”
他迅速布置:分出十艘苍山船,船上堆满浇了火油的干草、硫磺,但只留几个水手操控。主力战船藏在五里外的岛屿后,等清军被火船吸引,再从侧翼突袭粮仓。
“可那些驾火船的弟兄……”陈辉迟疑。
“不用弟兄,”郑森说,“用俘虏。”
林察和陈辉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郑森面无表情:“上月海战抓的那三百朝鲜水手,关着也是浪费粮食。告诉他们:驾火船冲滩,活下来的,放他们回家;死了的,抚恤照样给家人。”
“这……太狠了吧?”
“狠?”郑森看向旅顺湾内的火光,“清军屠北京的时候,可没人嫌他们狠。打仗,就是要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战果。”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告诉那些朝鲜人,这是他们赎罪的机会。他们的王帮着鞑子运粮打大明,他们手上……也沾着血。”
命令传下。半个时辰后,十艘火船准备完毕。每艘船上绑着三个朝鲜俘虏,手脚被捆,但嘴没堵——郑森要让他们喊,喊得越惨越好。
子时正,东北风起。
郑森令旗一挥。
十艘火船同时点火,像十条火龙,借着风势冲向旅顺湾。船上朝鲜人的惨叫声顺风传来,凄厉刺耳。
岸上清军大乱。火炮轰鸣,但夜色中准头大失。更致命的是,那些火船不是直冲码头,而是散开冲向泊在湾内的运粮船!
“救火!快救火!”清军将领嘶吼。
可来不及了。火船撞上运粮船,火油硫磺炸开,火焰瞬间吞没了三条大船。火借风势,向旁边的船蔓延。
就在清军全力救火时,郑森的主力船队从侧翼杀出。三十门火炮齐射,炮弹专门瞄准岸上的炮台和粮仓。
轰!轰!轰!
旅顺湾成了火海。
郑森站在船头,看着冲天火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林察和陈辉站在他身后,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传令,”郑森转身,“一刻钟后撤退。告诉各船,战利品一概不要,只求最大毁伤。”
“将军,那些朝鲜人……”
“活下来的,给他们条小船,让他们自己划回去。”郑森顿了顿,“死了的……记下名字,战后托商队送抚恤给家人。”
他说完,走进船舱。门关上时,林察看见将军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那一瞬间,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将领,看起来像个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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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十,南京。
李策同时收到三份急报。
第一份来自山海关:“吴三桂答应‘听候调遣’,但未明确归顺。豪格驻永平,吴部借粮拖延。”
第二份来自徐州:“左良玉部换装完毕,士气高涨。孙传庭请旨,十一月十五北上河间。”
第三份来自海上,郑森亲笔:“旅顺焚粮成功,毁清军运粮船九艘、岸上粮仓三座。我军伤亡二十七,战船损二。朝鲜俘虏死者八十六,生还者已遣返。”
李策看完,沉默良久。
倪元璐在一旁低声道:“陛下,郑森用俘虏为饵,恐伤天和……”
“天和?”李策笑了笑,笑意冰冷,“清军屠北京的时候,天和在哪儿?战争就是这样——你不想脏自己的手,就得用别人的命去填。”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旅顺移到山海关,又移到永平府:
“传旨:嘉奖郑森,擢升靖海将军,赏银五千两。阵亡将士抚恤加倍,俘虏抚恤……也照给。”
“陛下,这……”
“给。”李策斩钉截铁,“要让天下人知道,跟着大明,死了也有抚恤。跟着鞑子,死了白死。”
他顿了顿:“再给吴三桂去封信。告诉他——郑森焚了旅顺粮仓,多尔衮今冬难熬。豪格那一万五千人,粮草撑不过一个月。他若聪明,就知道该站在哪边。”
信使领命而去。
李策独自站在殿中,望着北方。窗外又飘起了细雨,打在琉璃瓦上,淅淅沥沥。
他知道,棋盘已经摆好了。
左良玉在徐州磨刀,孙传庭在河间张网,郑森在海上锁喉,吴三桂在山海关犹豫。
而多尔衮在北京,正看着四面渐起的烽烟。
接下来,就是看谁先沉不住气。
“陛下,”李若琏悄声进来,“柳先生求见。”
“让她进来。”
柳如是披着件素色斗篷,发梢沾着雨珠。她手里捧着本账册,脸上却有忧色:
“陛下,工坊这个月出了七千件冬衣,但棉花不够了。江北的棉田今年歉收,江南的存量也只够半月。”
李策接过账册,翻了几页,忽然问:“辽东的棉花,什么时候收?”
柳如是一愣:“辽东?那是建虏的地盘……”
“马上就不是了。”李策合上账册,“告诉工坊,全力生产。棉花的事,朕来解决。”
“陛下要如何……”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李策看向北方,目光深邃,“多尔衮缺粮,朕缺棉。那就看看……谁先撑不住。”
柳如是似懂非懂,但还是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李策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
“十一月,破局之时。”
墨迹未干,窗外雨声渐密。
而在千里之外的山海关,吴三桂刚刚收到南京来的第三封信。信里没写劝降,没写许诺,只附了一份抄件——郑森焚毁旅顺粮仓的战报。
吴三桂看完,把战报递给身旁的副将。
副将看完,倒吸一口凉气:“旅顺一焚,多尔衮这个冬天难过了。豪格那一万五千人……”
“没粮了。”吴三桂接口,声音平静,“最多半个月,要么退兵,要么抢粮。”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永平府划向山海关:
“传令全军,明日开始……‘加固城防’。把库存的那些老旧火铳、破甲,全都摆上城墙。再派一队人,去永平给豪格‘送粮’——送陈粮,掺沙子的那种。”
“总镇,这是……”
“这是告诉豪格:我有粮,但不多;我能给你,但得看你表现。”吴三桂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也让南京的皇帝看看,我吴三桂……不是只会守关的懦夫。”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还有,派人去南京,告诉我爹……今年冬天,我一定回去看他。”
副将肃然抱拳:“末将领命!”
吴三桂望向南方,雨丝如幕。
他终于做出了选择。
不是被逼的,不是被诱的。
是他自己,在这乱世中,选了那条看起来最难、但最有可能活到最后的——
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