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钦命刊布（新修订）（2/2）
百官迟疑地跟在后面。当眼睛适应了昏暗，看清书架上的东西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书。
全是书。
高大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殿顶，每架分为十层，每层整齐码放着蓝布封面的书册。书册的厚度、大小几乎一致，书脊上贴着黄色签条，写着分类和卷次。
放眼望去，这样的书架，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宫殿深处，根本望不到头。
“这……这是……”一个老翰林声音发颤。
“《永乐大典》。”李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带着回音，“永乐元年，成祖敕令编纂。辑录先秦至明初各类典籍八千余种，二万二千八百七十七卷，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举凡经史子集、天文地理、阴阳医卜、僧道技艺，包罗万象，无所不备。”
他走到最近的书架前，抽出一册。蓝布封面已经褪色，但保存完好。他翻开，递给身后的倪元璐：“倪卿，看看。”
倪元璐双手接过，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是《武经总要》的完整抄本。而且是永乐年间宫内画师精心绘制的彩图本，兵器结构、阵型变化，栩栩如生。他在兵部见过的所谓“秘本”，跟这一比，简直是粗陋的涂鸦。
“陛下，这……这真是……”倪元璐老泪纵横，“臣平生未见如此精良的兵书图谱！”
李策又走到另一排书架，抽出几册：“这是《天工开物》未收录的器械图说。这是《农政全书》未载的江南水田耕作秘法。这是《本草纲目》未录的海外药材图谱。”
他一边走，一边抽，一边说。
每说一句，百官的脸色就变一分。
工部的官员扑到器械类书架前，颤抖着手翻阅；户部的围在农政类前，眼睛发光；太医署的院使捧着一本医书，激动得语无伦次。
柳如是和宋应星站在人群后方。柳如是看着眼前浩瀚的书海，忽然明白陛下为什么要叫工坊匠作代表来了。
宋应星已经泪流满面。他毕生心血著《天工开物》，自诩博览群书，可在这里，他发现自己所知不过是沧海一粟。他扑到一架书前，翻开一本讲冶炼的，只看几行，就浑身一震——上面记载的灌钢法，比他试验过的最优方法，效率还要高三成！
“陛下！”宋应星忽然转身，朝着李策的方向跪下，“臣……臣请陛下恩准，许臣入此阁研学！臣愿以此残年，尽录其中工巧之技，以利天下！”
他一跪，工部的好几个官员也跟着跪下。
紧接着，太医署、钦天监、甚至国子监的博士，都跪了一片。
“臣等恳请陛下开恩，许我等入阁研学！”
声音在殿内回荡。
李策站在书海中央，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子，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
“都起来。”他开口，“朕今日带你们来，不是只让你们看看。”
他走到大殿中央，那里有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王承恩早已准备好笔墨。
李策提笔，在一张空白的诏书上写下第一行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即日起，文渊阁《永乐大典》全书，向天下士民开放。”
笔锋一顿，继续写：
“设‘大典阁’总领其事。下分四科：格物科，研习工巧技艺；武备科，整理兵法典籍；经济科，钻研农商治政；文教科，教化礼仪文章。”
“凡我大明子民，不论出身，只需通过考核，皆可入阁为‘学士’，研习对应典籍。所研所得，经阁内评议，可刊行天下，惠及万民。”
“首批学士名额：两百。即日起，由礼部主持考核选拔。”
写完，他放下笔，拿起玉玺，重重盖下。
“轰——”
殿外适时响起一声冬雷。
沉闷，绵长，仿佛来自大地深处。
所有人都震了一下，抬头望向殿外。晴空万里，哪来的雷？
只有李策知道，这不是天雷。
这是人心里的惊雷。
他转过身，面向百官，面向那些激动、困惑、震撼的面孔。
“诸卿。”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压过了那声遥远的雷鸣，“过去几个月，朕推行新政，整军经武，很多人心里有疑虑，有不解，甚至暗中非议，说朕行事天马行空，不循祖制。”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今日，朕告诉你们。朕所做的一切——燧发枪的改进、工坊的规制、新军的操典、乃至对江南士绅的处置、对左良玉吴三桂的方略——皆非凭空而来。”
他抬手，指向周围无边无际的书架：
“答案，都在这座宝库里。”
“朕，只是把它们找出来，擦去灰尘，让该用的人，用在该用的地方。”
殿内死寂。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左良玉的使者何在？”李策忽然问。
一个穿着武官袍服的中年人慌忙出列，跪下：“臣……臣在。”
“回去告诉楚国公。”李策看着他，“他若想真做大明的将军，而不是割据一方的军阀，就让他派人来大典阁武备科。这里，有他该学的东西。”
“臣……遵旨！”
“柳如是。”
柳如是从人群中走出，敛衽行礼：“臣在。”
“工坊的技术难题，纺车的改进，棉花的替代，乃至将来的管理章程，这格物科的书架上，都有前人智慧。带着你的人，来学。”
“臣，领旨。”柳如是声音很稳，但指尖在微微颤抖。
李策最后看向所有人：
“从今日起，大明的路，要换个走法。”
“我们不只靠刀剑，更要靠这里——”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和这里。”
他的手，指向浩瀚的书海。
“退下吧。三日后，大典阁首次考核，朕亲自主持。”
百官恍恍惚惚地退出文渊阁。
阳光刺眼，雪地反光，很多人走出很远，还忍不住回头望。
那座沉默多年的宫殿，在雪后晴空下，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它不再只是存放旧纸堆的仓库。
它是火种。
是李策亲手点燃的，第一把照亮前路的火。
柳如是走在最后。她回头时，看见陛下还站在大殿门口，负手望着天际。
背影挺拔，却有种难以言说的孤独。
她忽然想起陛下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朕这一世，不求青史留名，只求……给后人留条能走下去的路。”
那时她不懂。
现在，有点懂了。
她加快脚步，走向宫外。工坊里，还有很多事要做。
考核在即，她得让赵陈氏她们，也来试试。
万一呢？
夜色降临。
李策独自坐在文华殿里，面前摊着《永乐大典》总目。
烛火摇曳，映着他消瘦的侧脸。
王承恩悄声进来：“陛下，该用膳了。”
“放着吧。”李策没抬头，“吴三桂那边，有新的消息吗？”
“刚到的密报。吴三桂接旨后，闭门半日。出来后，下令关宁军全体将领，熟读陛下赐下的《武备摘要》。还说……开春之前，他要亲赴南京，入大典阁‘朝圣’。”
李策笑了笑。
“朝圣……这个词用得好。”
他合上总目，望向窗外。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在灯笼的光晕里飘舞。
“传旨给孙传庭。”他轻声说，“让他挑一百个识字的、机灵的基层军官，火速送来南京。大典阁武备科，需要新鲜血液。”
“遵旨。”
殿内重归寂静。
李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在现代的记忆，文明蒙尘的预兆。
在阴冷的库房中虫蛀霉烂；看见无数智慧被篡改、被抽毁、被冠以“正统”之名阉割得面目全非。
他“听见”后世学子捧着残缺不全的典籍，苦苦追寻却不得其真意的叹息；感受到一种辉煌灿烂的文明脉络，被强行扭曲、压抑甚至中断的彻骨寒意。
“断层……”李策在心中咀嚼着这两个冰冷的字。文化的断层，比王朝的覆灭更可怕。王朝更迭，尚有复起之机；文明血脉一旦被截断、被污染，再想续接，难如登天。
他拿起笔，吸饱浓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重重写下八个字。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仿佛要将这誓言刻入历史的骨髓：
“文明不绝，由此而始。”
华夏文明不可以输！输一场，就是全球范围的对我们的格式化，彻底消灭这个文明全部记忆！
我们就会是香菱！！！不是甄英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