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大典阁(新修订)(1/2)
十一月廿一,雪又下了一夜。
礼部的告示,赶在早市开张前就糊满了南京城。
雪刚停,纸是难得的厚实,墨味儿被冷气一激,隔老远都能闻见。
识字的秀才凑近了,呵着白气大声念;
不识字的,跺着冻麻的脚,把脖子伸得老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即日起,设立大典阁,总领《永乐大典》研学事宜。
阁内分设四科:格物、武备、经济、文教。凡我大明子民,不论出身,皆可应考……”
念到“不论出身”四个字,人群里静了一瞬。
然后“轰”地炸开了锅。
“啥?俺们这些匠户也能考?”
“白纸黑字写着呢!‘凡我大明子民’,懂?”
“可……可俺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啊!”
“不用怀疑,上头写着——‘设蒙学部,专授识字算数,三月为期,结业者可参与考核’!”
这话像颗热油滴进了雪堆里,噼里啪啦炸开一片。
人堆里,一个三十来岁的铁匠,愣是靠着一身疙瘩肉挤到了前头。
手指头粗得像萝卜,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炭黑,就那么小心地、有点发抖地去够告示上的字。
他叫周铁头,祖上三代都是吃铁匠饭的。
曾祖父在洪武爷那会儿给军器局打过刀,祖父跟着戚家军修过炮,父亲在万历年间往辽东送过铳。
手艺传到他这儿,没丢,可人活得越来越憋屈——匠籍,世世代代脱不了这身皮。
见了官得跪着回话,税赋比民户重三成,儿子连科举的边都摸不着。
可现在,这告示上说,匠户也能考。
考上了,就是“大典阁学士”。
他不晓得学士是几品官,但他知道,那是读书人才能沾的边儿。
“周师傅,”旁边卖豆腐的老王拿胳膊肘捅他,“你这手艺,去试试?”
周铁头喉结滚了滚,没吭声。他扭头就往家跑——深一脚浅一脚,差点摔个跟头。
得告诉媳妇,告诉那俩崽子。
同样的动静,在这天清晨的南京城里,响了不知道多少回。
——
文华殿侧殿,炭火烧得噼啪响。
李策看着案头那摞快堆成小山的奏疏,嘴角扯了扯,没什么笑意。
一大半,都是来唱反调的。
“陛下,臣以为大典阁之制,有违祖制。《永乐大典》乃宫禁秘藏,岂可示于庶民?
况匠户、商贾之子皆可应考,置士人于何地?”
这是礼部右侍郎的折子,还算留了三分客气。
下头那份就更冲了:“陛下此举,无异于掘我大明根基!
士农工商,各安其位,此乃天道!
今令匠人研习典籍,与士子同列,必致伦常崩坏,国将不国!”
落款是个都察院的御史,姓冯,东林那头的。
李策把那折子往边上一扔,眼皮都没抬:“王承恩,冯御史家里,有什么营生?”
王承恩躬着身:“回皇爷,冯家在苏州开着三间绸缎庄,名下还有两千亩水田。
他兄弟冯文远,专做生丝买卖,跟江南织造局往来密得很。”
“哦?”李策挑了挑眉,“那厮,识不识字?”
“这……老奴没细查。”
“去查查。”李策声音淡淡的,“要是识字,就问问他,凭什么他家的织工能识字,天下的匠户就不能?要是也不识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讥诮:“就跟他说,大典阁蒙学部,正缺学生。
让他家的织工也来学学。朕这儿,不嫌人多。”
王承恩嘴角抽了抽,忍住了:“老奴明白。”
李策又捡起一份。这份不一样,是倪元璐的笔迹。
“陛下圣明。大典阁之设,实乃开千古未有之先河。
然臣有三虑:一虑典籍浩繁,研学需时,恐远水解不了近渴;
二虑师资不足,能通晓《大典》者寥寥;
三虑人心浮躁,恐有人借研学之名,行钻营之实。”
话说得实在,没那些虚头巴脑的。
李策提笔,在折子后头唰唰写:
“倪卿所虑甚是。然朕观历代变法,成与不成,关键就在‘急缓’二字拿捏得准不准。
故定三策:一曰‘急用先学’。
今冬明春,格物科主攻纺织、冶炼、军械;武备科主攻阵法、火器、城防;
经济科主攻赋税、漕运、荒政;文教科主攻蒙学教材、忠义故事。
先弄出点实在东西,让天下人看着。”
“二曰‘能者为师’。甭管什么出身,只要真有本事,先请来当‘教习’,月月给钱粮。
先把门砸开,人才自然就涌进来了。等头一批学士学成了,再慢慢换。”
“三曰‘严考真用’。考核朕亲自主持,录用了立刻给活儿干,三个月一考评,干不出名堂的,滚蛋。大典阁不是清谈馆子,是要见真章的地方。”
批完,撂下笔。窗外雪还在飘,一片压着一片。
“传旨。”他开口,“明儿辰时,大典阁头一个蒙学班,开课。朕,得去瞅瞅。”
十一月廿二,辰时。
大典阁设在原国子监南院,腾出了三十来间屋子。
蒙学部占着最东头三间,这时候已经塞满了人。
李策换了身常服,只带了俩侍卫,悄没声儿站在窗外。
屋里头坐了七八十号人,年纪从十几岁到四五十岁都有。
穿着短打的匠人,粗布衣裳的农户,还有几个妇人
——那是工坊派来的女工,赵陈氏就在里头,坐得板正。
讲课的是个老秀才,姓陈,考了一辈子也没中举,靠在私塾教几个蒙童混口饭吃。
李若琏找着他时,这老头正蹲在街角,面前铺张破纸卖字,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今儿个,咱们学头一个字。”陈秀才在黑板上画了个大大的“人”。
“人!”他指着那字,“一撇,一捺,互相撑着,这才是个‘人’。人活在天地间,得顶天立地,也得互相帮衬着。”
底下的人跟着念:“人——”
声儿参差不齐,可个个瞪着眼,认真得吓人。
赵陈氏坐在头一排,手里攥着截炭笔,在沙盘上歪歪扭扭地画。
她画得很用力,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李策看了会儿,转身走了。
路过格物科的院子,里头吵得正凶。
“这水力纺车的图,明明还能改!《大典·匠作篇》里记的‘连环齿轮’,为啥不用?”
“王老,不是俺们不想用,那玩意儿铸铁的根本扛不住,转半天就得崩!”
“铸铁不成,那就换钢!《大典·冶炼篇》里‘灌钢法’写得明明白白,咱试试不就知道了?”
“钢料多贵您老不知道?试砸了,这账谁兜着?”
“先试!试成了再想法子省钱!光在这儿掰扯,扯到猴年马月去?”
李策停下脚。
是宋应星和一个工部的老匠人在吵。俩人围着一张图纸,脸红脖子粗,可眼睛里头都冒着光——那是种许久没见过的光,探着路、求着知的光。
李策没进去,接着往前走。
武备科的院子里,十几个年轻军官正围着沙盘比划。
领头的是孙传庭派来的一个千总,叫赵武,二十五岁,认字不多,可打仗鬼精。
“弟兄们瞅这儿,”赵武指着沙盘,手里还攥着张刚描下来的图,“这是从《大典·武备篇》里扒拉出来的,汉代‘武刚车阵’演出来的‘叠阵图’。
孙督师在河间摆的那三线轮射,跟这古阵的路数暗合!
可要是照这图把战车改改,再配上咱们的火炮,对付骑兵冲阵,威力少说添三成!”
底下听的人,有京营的年轻校尉,也有刚归顺的左良玉部那些将领的儿子,个个眼珠子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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