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大典阁(新修订)(2/2)
“赵千总,”一个年轻校尉举手,“《大典》里有没有写卫青、霍去病当年打漠北,粮草是咋运的?”
赵武这回不挠头了,咧着嘴笑:“有!就在《武备篇》第七十三卷!
俺昨儿刚翻着,正寻思找几个弟兄一块儿琢磨呢!
老祖宗早把饭喂到嘴边了,咱不能比古人还蠢吧?”
“对!一块儿找!一块儿学!”
李策在月亮门外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够了。
种子撒下去了。
现在要做的,是浇水,施肥,除草。
还得……防着有人来踩。
当天晌午后,李策在文华殿见了几个人。
头一个是柳如是。
李策没抬眼,手里翻着一本刚送来的《武备篇》校样,像是随口问:“蒙学班那头,还顺当?”
柳如是脸上带着倦色,眸子却亮得灼人:“回陛下,今日满满当当八十四人,全是工坊里来的。
陈秀才教得尽心,只是……”她顿了顿,“炭笔沙盘实在紧缺,后头来的,只能拿树枝在雪地上划拉。”
“让工部加急。匠作坊的人手,每日抽一个时辰识字,工钱照发。”
李策笔尖在纸上一点,落下一个墨团,“学得拔尖的,朕有额外犒赏。你替朕盯着。”
“臣,代工坊上下叩谢天恩。”柳如是深深一礼。
“还有,”李策搁下笔,目光落在她脸上,“格物科那边,宋应星是个做实事的,却捋不顺人头。
你去兼个‘协理’,帮他镇镇场子。织造坊的差事,拣稳妥的人慢慢交接。”
柳如是一怔。从秦淮河到文华殿,再到这天下学问汇集的“大典阁”……这条路,竟是越走越宽了。
她吸了口气,声音不高,却字字咬实:“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柳如是退下,李若琏便悄无声息地补了上来。
“闹腾的,还没消停?”李策揉了揉眉心。
“又添了十七道折子。”李若琏呈上清单,声音压得低,“跳得最高的,还是都察院那几位,外加翰林院一个叫徐文远的编修。
此人今日在国子监放话,说大典阁是‘以匠乱儒’,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身子往前倾了半分,“臣还查到,这几人与城里几位‘抱病’的老侯爷,近日书信走得格外殷勤。”
李策指尖在“徐文远”三字上点了点:“他是不是有个侄子,在户部管粮仓?”
“陛下好记性。去年贪了三百石漕粮,眼下还在诏狱里啃窝头。”
李策嘴角浮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去,告诉徐大编修。他侄子的案子,朕可以松松手。
条件嘛——让他去大典阁文教科,编蒙学课本。编得好,他侄子少受罪;编得不好,两账并算。”
“臣,这就去办。”李若琏领会,这是要杀鸡儆猴,更要废物利用。
“慢着,”李策叫住他,“反对的人里,有真糊涂的,也有装睡叫不醒的。
真糊涂的,带他们去大典阁亲眼瞧瞧,匠人怎么读书,古籍里又藏着什么宝贝。
至于那些装睡的……”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仔细查查他们名下。
有没有暗股,有没有挂着别人招牌的作坊,有没有靠祖传方子躺着吃利的。
查明白了,连根带泥,给朕报上来。”
李若琏退下后,殿里静了很久。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雪片子又密了些。
王承恩进来掌灯,轻声说:“皇爷,吴三桂那边又派人来了,带了不少礼,还有……封信。”
李策接过信。这次不是吴三桂写的,是他老子吴襄。
信挺厚,字迹工整,一看就是请人代笔的。前半截絮絮叨叨说南京的日子,玄武湖的梅花开了,新宅子暖和。写到后头,笔锋一转:
“老臣近日得蒙圣恩,许入大典阁观书。
于武备科见《纪效新书》全本、《武经总要》精图,更见失传已久的汉代弩阵图谱、唐代陌刀锻造法,方知往日所知,不过皮毛。
吾儿镇守边关,身系国运,当效古之名将,不止勇武,更须通晓兵法器械之源流。
今陛下开阁纳士,此千载良机。
吾儿当速来南京,亲入学堂,方不负陛下厚望,亦不负吴家将门之名。”
李策看完,把信轻轻撂在案上。
吴襄是个明白人。这话,既是说给儿子听,也是说给他听的——吴家看清了,“将门”在这新局里有了新活法,愿意把身家押上来。
可那些只会吃祖荫、连马都骑不利索的勋贵呢?
大典阁这面镜子,迟早要把他们照得原形毕露。
“告诉来使,”李策开口,“礼收下,回赐蜀锦十匹、湖笔百管、徽墨十匣。
再捎句话给吴将军:朕在大典阁武备科,给他留了座儿。”
“遵旨。”
王承恩退下,殿里重归死寂。
李策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从南京慢慢划到山海关,又点到沈阳。
北边,多尔衮和豪格该撕破脸了。
南边,大典阁刚起了个头。
西边,张献忠还在四川蹦跶。
东边,郑森的水师在海上漂着。
四面都是事儿,千头万绪。
可他忽然觉得,肩头没那么沉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在死扛。
有孙传庭在练兵,有柳如是在织布,有宋应星在琢磨,有赵陈氏在认字,还有千千万万个曾经闭着嘴的人,开始试着出声。
还有这座刚打开门、睡了两百年的宝库。
他走回案前,翻开《永乐大典》的总目。
手指停在一行字上:“水利卷,第七十三册,黄河治理诸法。”
明年开春北伐前,得先把黄河防汛的章程弄出来。
还有漕运怎么改,盐政怎么整,边军怎么屯田……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这书海里埋着,等人去挖,去理,去用。
他脑子里闪过许多在另一个时空读来的话:大明朝最后那几十年,是银子没了,家伙事儿旧了,更是路子走死了,人往上爬的道堵严实了,才烂到芯里的。
现在芯子还没全朽,可要是不赶紧松松土、施施肥,迟早还得完蛋。
他找着的施肥法子,不是硬往老树上接新枝
——是把这棵树自己深埋在土里、忘了多年的老根须,给刨出来,见见光,浇浇水。
殿外传来打更声。
二更了。
李策合上书,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静静坐着。
窗外的雪,盖住了脏的烂的,也护着底下那点刚冒头的嫩芽。
而他得点把火,一把够旺、够久的火,把这漫漫长冬烧穿。
雪落无声。
可有些东西,正在雪底下,悄悄拱着土。
周铁头撞开家门,对着惊呆了的媳妇和俩儿子,喉头滚了半天,就憋出两个字,嘶哑,却像砸进铁砧里的锤:
“识字!”
十一月廿三,大典阁蒙学班第二天。
赵陈氏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还有“工”、“布”、“衣”三个字。
她把这几个字凑到一块儿,在沙盘上划拉:“赵陈氏,织布衣。”
写得歪七扭八,可她盯着看了好久。
然后抹平了,重新写:
“赵陈氏,织布衣,送将士,打鞑子。”
写完了,她盯着这行字,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又咧嘴笑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
可屋子里的炭盆,烧得正旺。
烘得人脸上发烫,心里头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