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驯虎·阳谋铸笼-下 〔新修订)(1/2)
十一月廿八,南京城飘着细雪。
吴三桂要来的消息,像这冬天的风,在城里钻来钻去,冷了又热,热了又冷。
礼部按着“国公入朝”的规制,把该备的仪仗、该清的街道、该设的驿馆,一样样理了又理,可内阁递上来的行程单子,始终悬着——人还在路上,刚过济南府。
从山海关到南京,官道两千三百里。
即便是国公的车驾,日行百二十里已是极限。
算算日子,最快也要腊月初才能抵京。
可南京城里,关于他的风声,已经刮了七八天了。
“听说了么?那位吴总兵,把家底都清点好了,要来南京交权!”
“交权?怕是来做样子吧?手里攥着几万关宁铁骑,谁舍得松手?”
“你懂个屁!他爹吴襄在南京住着,儿子在陛下眼皮底下,他不来表忠心,难道等着朝廷派兵去请?”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这样的议论没停过。
李若琏手底下的番子混在人群里,听着,记着,却从不出声打断——这是上头的令:让听,让传,让这风声再刮得猛些。
风刮得猛了,有些东西就会露出来。
文华殿里,炭火噼啪。
李策没看舆图,也没批奏疏,面前摊着几份刚送来的密报。
一份来自锦衣卫在北直的暗桩:“十一月廿五,吴三桂车驾过德州。沿途未见异常,唯其每日必召亲信将官入马车议事,时辰不定。”
一份来自登州水师郑森:“渤海冰情渐重,已按旨加强巡查。
吴部粮船三艘自天津卫南下,船上载有皮货、药材等‘土仪’,未见军械。”
还有一份,是山海关驻军内部的简报——一个刚被发展为眼线的低阶文书送出来的:“自总兵离关,军中传言四起。
有言‘国公此去必受厚待’,有言‘朝廷欲削藩夺兵’。
副将胡国柱连日严查营房,杖责三人,禁足十余人。”
李策看完,把纸页凑到烛火上。
火舌卷过,化作几片蜷曲的黑灰,落在铜盆里。
“王承恩。”
“老奴在。”
“吴襄这几日,在做什么?”
“回皇爷,吴老将军每日辰时必出府,乘一顶小轿,去大典阁。
有时在武备科翻半天书,有时在文教科听讲。
前日还与格物科几个老匠人聊了许久,问的都是唐宋时军械养护的法子。”
王承恩顿了顿,“瞧着……是真上了心。”
“那就好。”李策点点头,“让他继续看,继续听。他看得越明白,他儿子来了,路才好走。”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若琏一身寒气进来,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沫子。
“陛下,济南飞鸽传书。”他呈上一根小竹管,“吴三桂的车队,今晨已过泰安。照此速度,腊月初二、初三可抵南京。”
李策抽出纸卷扫了一眼,问:“路上有什么动静?”
“太平。”李若琏答得干脆,“太平得有点过分。
按规矩,国公仪仗过境,地方官需出城迎送,宴请馈赠在所难免。
可吴三桂一律谢绝,只收清水、草料,连驿馆都不住,全在自家搭的营帐过夜。”
“他在避嫌。”李策把纸条也扔进火盆,“也怕有人在他路上动手脚,栽赃给朝廷。”
“臣也是这么想。”
李若琏压低声音,“还有一事。南京城里几位‘养病’的老侯爷,这几日府上后门,进出的生面孔多了三成。
臣已派人盯着,其中有两拨,是从扬州、苏州快马赶来的。”
“商贾?”李策挑眉。
“是。做绸缎的沉家,贩海货的朱家,还有……开钱庄的范记。”
李若琏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录,“这几家,近三年与山海关那边的皮货、人参生意,往来不下十万两。”
李策接过名录,没看,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他们是怕吴三桂这棵摇钱树倒了,还是想……换棵新树接着摇?”
“臣以为,两者皆有。”李若琏道,“吴三桂若失势,他们在关外的生意必然受损。
可若吴三桂真被朝廷收服,成了‘自己人’,那以后走货通关、甚至北伐时的随军贸易……这里头的利,可比现在大得多。”
“商贾的鼻子,果然最灵。”
李策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大典》刚开阁,他们就嗅到墨香里的铜锈味儿了。”
话音刚落,外头有小太监探头。王承恩出去片刻,回来时手里捧着几份泥金拜帖。
“皇爷,南京几家大书坊、印社的东家联名递的帖子,想求见天颜。”
王承恩顿了顿,“还有沉家、朱家、范记的掌柜,也托人递了话,说愿为朝廷‘效犬马之劳’。”
李策没接帖子,问:“他们想要什么?”
“书坊那边,是想讨个刊印《大典》摘要的许可,尤其是蒙学本、农工技艺那些。
说愿意出钱出人,包工包料,只求陛下准他们售卖。”
王承恩道,“至于那几家商贾……话没说透,但意思是想‘报效朝廷’,北伐钱粮若有短缺,他们愿‘尽力筹措’。”
殿里静了一瞬,只听见炭火哔剥。
李策起身,走到窗前。雪下得密了,院子里那棵老梅树,枝桠上已积了厚厚一层白。
“告诉他们,见就不必了。”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让书坊拟个章程递上来。
刊印可以,售卖也可以,但有三条铁律:第一,所有书稿,需经大典阁审定,一字不能改;
第二,售价由朝廷定,不许囤积居奇;第三——”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李若琏和王承恩:“所有刊印书籍,需加盖‘大明大典阁监制’印,并注明‘严禁出洋’。
凡私售外邦者,以通敌论处。
让郑家的水师协理长江口及各海关,严查商船夹带。
查获一船,船货充公,人犯依《大明律》最重款论处。”
王承恩躬身:“那……商贾‘报效’之事?”
“收下。”李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们想下注,朕就给他们赌桌。但赌注怎么下,规矩朕来定。
告诉户部,拟个‘北伐债’的章程,以朝廷盐铁专卖之利为保,许商贾认购。
利息给足,但条款写死——钱,只能用在北伐和民生重建上。谁敢伸手乱碰,剁手。”
“是!”
李若琏和王承恩退下拟旨。殿门合上,李策独自站了一会儿,走回案前。
案头那幅巨大的舆图上,从山海关到南京,他用朱笔划了一条细细的虚线。
线的这头,是正在大雪中赶路的吴三桂。
线的那头,是蠢蠢欲动的商贾,是冷眼旁观的勋贵,是无数双盯着这场“驯虎”大戏的眼睛。
而他,是握着笔的人。
笔尖悬在山海关上空,顿了顿,最终没有点下去。
还不到时候。
他需要那只“虎”,自己走进笼子里来。
——
同一时辰,泰安以南三十里,官道旁的营地里。
吴三桂没睡。
帐篷里烧着炭盆,可他还是觉得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头那股寒气,一阵阵往上冒。
案上摊着父亲从南京寄来的第三封信。
信不长,字迹依旧工整,可笔锋里透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亢奋。
“……为父今日于大典阁,见《武经总要》彩绘本全帙,其图之精,所述之详,胜过往所见残本十倍!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