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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驯虎·阳谋铸笼-下 〔新修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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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宋时《守城录》载巷战之法,明烛机宜,实乃守土瑰宝。吾儿镇关,不可不察……”

“……陛下仁厚,许为父自由出入阁中。

昨日与格物科老匠论唐刀锻法,其所述‘夹钢’、‘覆土烧刃’之术,闻所未闻。

若以此法锻刀,关宁军之兵刃,可再利三分……”

“……吾儿南来,务必亲往大典阁一观。此非藏书之楼,实乃聚宝之盆、铸才之炉。

吴家未来系于此,不可轻忽……”

信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他心上。

父亲变了。

那个一辈子谨慎、甚至有些懦弱的老人,如今字里行间,全是对“新学问”的狂热,对“陛下”的感激。

是真的被那些书迷了眼,还是……在给他这个儿子指路?

吴三桂不敢细想。

他收起信,掀开帐帘。外头雪下得正紧,亲兵们裹着大氅,围着篝火,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长。

远处,南京的方向,一片漆黑。

只有雪落的声音,沙沙的,无边无际。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才转身回帐。

在案前坐下,铺开纸,提笔。

墨迹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泥泞里跋涉。

这封信,是写给山海关的。写给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如今却忐忑不安的兄弟。

他得告诉他们,路该怎么走。

或者说……告诉他们,除了眼前这条路,已经无路可走。

——

腊月初三,雪霁。

南京城的早晨,是在官道上传来的沉闷马蹄声中醒来的。

吴三桂的车驾,到底还是提前了一天。

天蒙蒙亮时,前哨的锦衣卫缇骑就奔回城中报信。

礼部的官员们慌慌张张套上官袍,仪仗匆匆摆开,可队伍刚出正阳门,就瞧见官道尽头那支风尘仆仆的马队。

帘子掀开,吴三桂踩着脚凳下来时,礼部侍郎的眼皮跳了跳——这位国公爷,比预想的还要……朴素。

蟒袍是旧的,大氅边角磨出了毛边。脸被北风吹得黝黑粗糙,唯有那双眼睛锐得扎人。

礼部的官员上前见礼,话说得客气,笑容也标准。

吴三桂拱手还礼,声音有点沙:“有劳诸位。本镇……臣,奉旨入京,一切从简就好。”

仪仗调头,引着马队入城。

马蹄铁磕在青石板路上,声音传得老远。

街道两旁渐渐聚起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听说这位吴总兵,手底下关宁铁骑凶得很?”

“凶有啥用,鞑子一来,不也得求着咱们江南的粮饷?”

“这话说的……人家好歹在守着国门呢。”

“守国门?俺咋听说,前阵子鞑子的使者,在山海关进进出出跟他娘走亲戚似的?”

吴三桂骑在马上,腰背挺直,对周遭目光视若无睹,只在经过鼓楼时,抬眼望了望那座巍峨的楼阁。

那是洪武爷年间建的,比他吴家的将门历史还长。

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在南京城,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

文华殿,辰时三刻。

吴三桂跪下行礼时,膝盖触地那声闷响,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臣,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奉旨觐见。万岁,万岁,万万岁。”

头磕下去,额头顶着冰凉的金砖,没立刻起来。

李策从御案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虚扶一把:“吴将军一路辛苦。起来说话。”

吴三桂顺势起身,垂手立着,目光落在御案角那方麒麟镇纸上。

“赐座。”

椅子搬来,吴三桂谢了恩,坐了半边。太监奉上茶,他接过,没喝,捧在手里暖着。

“路上可还顺利?”李策坐回御案后,语气像闲谈。

“托陛下洪福,一路太平。”吴三桂答得谨慎,“只是雪大路滑,耽搁了些时辰。”

“平安就好。”李策点点头,“令尊在南京,日日盼你。前几日还跟朕说,等你来了,要带你去大典阁看看。”

来了。正题。

吴三桂喉结滚动:“臣……也听家父信中提过。心向往之。”

“那就今日午后吧。”

李策语气随意,“朕已吩咐下去,武备科那边清出静室,将军可自去翻阅。若有不解之处,阁中学士皆可请教。”

“臣,谢陛下隆恩!”吴三桂又要起身行礼,被李策摆手止住。

“不急谢。”李策看着他,脸上笑容淡了些,“看归看,有件事,朕得先跟将军交个底。”

殿内气氛微凝。

吴三桂捧着茶碗的手,指节紧了紧:“陛下请讲。”

“开春北伐,山海关是东路门户。”

李策从案头拿起一份舆图,摊开,“孙传庭主力出河南,郑森水师袭辽东,这两路,朕不担心。

唯独东线——”他手指点在“山海关”三个字上,“需一员既能守关,又能出关野战的大将。”

吴三桂心跳如鼓。

“关宁军善守,天下皆知。”李策抬眼看他,“可北伐要的,是能打出去、能追着打的兵。将军麾下,能拉出来野战的,有多少?”

话问得直接,吴三桂不敢怠慢,脑子飞速盘算:“精兵……约一万二千。余者多为守城之卒,不善野战。”

“一万二,够了。”李策合上舆图,“年后,朝廷会派一队教习去山海关。

都是大典阁武备科筛出来的,懂古阵,也通新火器。

将军从中挑五千人,让他们练。练成了,作为北伐东路军前锋。”

吴三桂后背渗出冷汗。

这是要釜底抽薪。五千精锐被抽走,用朝廷的人、朝廷的法子练,练成了还能不能听他的,天知道。

可他能拒绝吗?

父亲在南京,儿子前程未卜,关宁军的粮饷捏在户部手里,郑森的水师在渤海盯着……

“臣,”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发涩,“遵旨。”

“好。”李策脸上重新露出笑意,“将军深明大义,朕心甚慰。今日先去歇着,午后让人领你去大典阁。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南京几位商贾,听说将军来,想设宴接风。

朕替你推了。不过他们托朕带句话,说将军若有意,北伐时的随军贸易、关外皮货专营,他们愿‘尽心效力’。”

吴三桂心头一震。

商贾的嗅觉,比他想象的更灵敏。这是要趁他还没完全倒向朝廷,先押一注。

“臣……”他斟酌词句,“边贸之事,向由朝廷规制。臣不敢擅专。”

“朕知道。”李策笑容深了些,“所以朕告诉他们,有什么章程,递到户部,按《大明律》和北伐新例办。

该抽的税一文不能少,该守的规矩一条不能破。”

话说到这份上,吴三桂全明白了。

陛下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

让他走的路,宽敞明亮;不让他走的路,堵得死死的。

他除了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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