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阳谋·锁与匙（新修订）（2/2）
“但有个条件。”李策看着他，“只能卖这本‘简本’。
若被查到夹带其他书，哪怕一页——常家九族，朕一个不留。”
话说得轻，可字字砸进骨头里。
常掌柜扑通跪下：“草民……草民不敢！”
“敢不敢，你心里有数。”李策起身，走到他面前，“常掌柜，你是生意人，朕跟你算笔账。
从前你走私，提心吊胆，一次赚百两，得分五十两打点关卡，还得怕被查。
现在，你正大光明卖，一本赚多少？”
常掌柜脑子飞快转：“若、若定价一两，成本三钱，税三钱，净赚四钱……”
“一本四钱，一万本就是四千两。”
李策淡淡道，“蒙古各部、辽东女真，识汉字的不多，可酋长、台吉们，谁不想手里有本大明农书装点门面？卖个几万本，不难吧？”
常掌柜呼吸粗了。
“而且，”李策俯身，声音压低，“这生意，朕只给你常家，还有今天在座的其他三家。江南那些想插手的，朕帮你挡着。如何？”
这是垄断。常掌柜血往头上涌，磕头如捣蒜：“草民……谢陛下隆恩！常家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李策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去吧。商引稍后有人送去。记住——只卖‘简本’。”
四人千恩万谢退下。
倪元璐从屏风后转出，眉头紧锁：“陛下，这般纵容商贾，恐滋其贪欲……”
“贪欲好啊。”李策走回座位，“他们越贪，越会拼命推销那本假书。等蒙古人、女真人按假书种不出粮，要么恨这些奸商，要么……就得来求咱们教真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到时候，主动权就在咱们手里了。
想学？可以——拿马匹、拿毛皮、拿人参来换。
或者，更简单：让他们的子弟来大明，进官学，学汉话，习汉礼。学成了，回去教自己人。”
倪元璐怔住，半晌，长叹一声：“陛下……此乃阳谋。”
“是阳谋。”李策望向窗外，雨停了，云缝里漏下几缕光，“朕把路摆在他们面前：要么按假书瞎搞，越来越弱；要么来大明学真的，但学着学着……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同一日，沈阳。
多尔衮坐在暖炕上，手里捏着份密报，脸色阴沉。
范文程跪在下首，小心翼翼：“主子，南京那边传来消息……明廷似有松动，允晋商贩《农桑辑要》出关。”
“辑要？”多尔衮抬眼，“全本？”
“似……似是简本。但确是《永乐大典》所出。”
多尔衮冷笑：“崇祯小儿会这么好心？”
“臣也觉得有诈。”范文程道，“但探子报，南京大典阁近日确在赶编‘北地简本’，内容多为旱作、耐寒之法，正是我大清所需。若真是全套农书……”
“买。”多尔衮打断他，“不管真假，先买来看。
若是真的，咱们赚了；若是假的……”他眼神一厉，“那就让那些晋商，把吞下去的钱，连本带利吐出来。”
“奴才明白。”范文程犹豫，“还有一事……南京国子监那边，范三拔递来消息，说明廷科举将改革，加考‘实务策’，士子怨声载道。”
多尔衮手指敲着炕几：“科举改革……这是要动士绅的根啊。崇祯这是自掘坟墓。”
“主子的意思是？”
“让他们闹。”多尔衮笑了，“闹得越大越好。你传信给范三拔——就是晋商范永斗那个远房侄儿——让他暗中煽风。
最好能让江南士子罢考、请愿。崇祯若压，则失士心；若不压，新政必溃。”
“奴才这就去办。”
范文程退下后，多尔衮独自坐了很久。
窗外，沈阳的春天来得晚，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才刚冒芽。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赫图阿拉，父亲努尔哈赤说过的话：“汉人就像这榆树，看着枝繁叶茂，可根烂了。
咱们要做的，不是把树砍倒，是往根上浇盐水，让它自己枯。”
现在，崇祯在给这棵树修枝剪叶，想让它焕发新生。
可修枝剪叶，是会痛的。
痛了，就会有人叫，有人反。
多尔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冷掉的奶茶。
咸的，涩的。
像血的味道。
四月十二，南京锦衣卫衙门。
李若琏看着案头那份名单，上面列着十七个人名。都是这一个月来，与大典阁学士“偶遇”、“论学”、“赠礼”过的。
其中三个名字被朱笔圈出：国子监生范三拔——查过底细，是晋商范永斗的远房侄儿——还有茶楼掌柜孙有福、货郎陈二狗。
“确认了？”李若琏问。
下首缇骑点头：“范三拔每旬必去‘清茗轩’喝茶，每次都与孙有福‘巧遇’。
两人谈诗论画后，孙有福必去城隍庙烧香。
陈二狗每三日从庙中取一次香灰——香灰袋底藏矾水书信，用火烤显字。”
“内容？”
“多是阁中学士动向、新书编纂进度。最近一份，说的是……陛下有意开放农书贸易。”
李若琏眼神一冷。
陛下前天才定策，昨天晋商才拿到商引，今天密信就出去了。
这网，撒得深啊。
“抓不抓？”缇骑问。
李若琏沉默片刻，摇头：“陛下有旨：放长线。让他们传——专传咱们想让他们传的。”
他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科举改革受阻，士子联名抗议。农书简本乃诱饵，实则暗藏谬误。
吴三桂筑堤用老法，劳民伤财。陛下病重，太子幼弱，北伐恐延。”
写完，递给缇骑：“用范三拔的密码重抄，明日‘不小心’让孙有福捡到。”
缇骑一愣：“这……全是假的？”
“半真半假才像真的。”李若琏淡淡道，“去办吧。”
缇骑退下后，李若琏独自坐在昏暗的值房里。
窗外传来夜枭的低鸣，一声两声，像在试探什么。
他想起陛下说过的话：“战场上，虚实结合。
朝堂上，一样。让他们在假消息里打滚，等他们头晕目眩时，咱们真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
烛火跳动了一下。
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