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阳谋·锁与匙(新修订)(1/2)
崇祯十七年四月初五,南京的雨下得黏糊。
不是瓢泼大雨,是那种牛毛似的细雨,从昨夜下到今晨还没停。
文华殿的窗棂上凝着一层水汽,往外看,宫墙、柳树、远处的钟山,都蒙在灰蒙蒙的纱里。
李策没坐在御案后。
他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里捏着三张纸——纸是湿的,不是被雨打湿,是被驿卒的汗浸透的。
六百里加急,三骑同时冲进南京城,马跑到宫门前时,有一匹直接倒毙了。
三张纸,三个方向来的消息。
第一张,喜峰口守将急报:“四月初三,查获晋商常氏货队,茶叶三百箱,内夹《大典》农书摘要七十三页。
书页裁成茶叶包装纸大小,熏过茶香,混在真包装纸中。
若非新配药水喷洒显色,几可乱真。”
第二张,郑森密报:“长江口扣荷兰船‘银鸥号’,查获工匠三人,身藏刺孔暗码纸、靛青纹绢,疑窃印书、制墨之术。通事逃逸,船长称不知情。”
第三张,吴三桂奏疏:“三月廿八至四月初二,蒙古骑兵四度袭扰辽河筑堤工地,小股游骑,一击即走。
俘获伤兵供称,科尔沁部得令:‘凡明人筑堤处,皆扰之,毁之’。
臣疑,后金已视辽河屯田为心腹之患。”
李策看完,把三张纸轻轻放在御案上。纸页边缘卷着,墨迹有些晕开。
殿里很静,能听见雨丝打在琉璃瓦上的沙沙声,还有倪元璐、李若琏压抑的呼吸。
“都看完了?”李策问。
“是。”两人躬身。
“说说。”李策走回舆图前,手指从喜峰口划到长江口,再点到辽河,“北边偷书,东边偷技,辽东捣乱——三件事,同时来。”
倪元璐先开口:“陛下,此乃后金连环计。
陆路海路并进,窃我技艺,乱我边疆,实为阻滞北伐。”
李若琏补充:“更险的是内应。喜峰口那批书页,若非新药水,根本查不出。
说明朝中有人泄露了查验之法——至少,知道朝廷在严查书籍外流。”
李策点点头,没说话。他盯着舆图看了很久,久到倪元璐以为陛下在发怔。
然后,李策忽然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是那种很淡的、带着点讥诮的笑。
“倪卿,”他转身,“你说,咱们防得住吗?”
倪元璐一愣:“陛下是指……”
“防他们偷。”李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湿冷的风灌进来,卷着雨丝,“《永乐大典》一万多册,天文地理、农工医药、兵法匠作……咱们守得住吗?
今天防住了茶叶纸,明天他们刻在铜器花纹里;防住了铜器,后天他们让人背下来,过了关再写出来。防得完吗?”
倪元璐语塞。
李若琏皱眉:“那陛下的意思是……不防了?”
“防,但要换个防法。”李策关窗,走回御案前,手指敲在那三张纸上,“你们看,他们偷的是什么?
农书摘要、印书法、制墨术——都是《大典》里最基础、最不紧要的东西。为什么?”
李若琏眼睛一亮:“因为他们拿不到核心?”
“对,也不全对。”李策坐下,“更因为,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些‘基础’。
辽东苦寒,粮食不够,所以偷农书;
八旗不善匠作,兵器甲胄靠抢和买,所以偷印书、制墨——这些都是能立刻派上用场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那咱们就给他们。”
倪元璐一震:“陛下?!”
“给,但不是白给。”李策从案头抽出一本册子,那是大典阁编撰的《农桑辑要》初稿,“把这本里关于北方旱地耕作、耐寒作物选育、堆肥改良的关键数据——全部改掉。
亩产改少两成,生长期改长十天,肥料配比错一味。”
他看向李若琏:“三天,让大典阁农科赶出一本《农桑辑要·北地简本》。
内容要七分真三分假,框架对,细节错。然后,放给边贸商人——让他们‘偷’这个。”
倪元璐听懂了,但仍有疑虑:“可若被识破……”
“识破了又如何?”李策反问,“他们敢公开说‘大明给的是假书’?那不等于承认自己在偷?
再说了,农事周期长,种下去发现不对,至少得等一季。
等他们明白过来,咱们真的良种、真技术,已经在辽东铺开了。”
他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防偷的最高境界,不是让贼偷不着,是让贼偷个假的还沾沾自喜。
等他们按假法子种不出粮、造不出器,要么认栽,要么——就得跪着来求咱们教真的。”
殿里静了一瞬。
雨声好像小了。
李若琏深吸一口气:“臣明白了。那……长江口那三个工匠?”
“按律该徒三年。”李策淡淡道,“但朕改判:杖三十,罚没所得,然后——送去大典阁匠作科,让他们当教习。
把他们那套印书、制墨的诀窍,堂堂正正教给阁里的学士。”
他看向倪元璐,眼神锐利:“倪卿,你记着。技艺这东西,越藏越落后,越教越进步。
今天他们偷了咱们的旧法子,明天咱们教出新人,琢磨出新法子,他们偷去的就成了废纸。”
倪元璐深深一躬:“陛下圣明……臣,茅塞顿开。”
四月初八,文华殿偏殿。
四个晋商跪在地上,头不敢抬。为首的常掌柜五十多岁,胖脸上全是汗,绸缎衣裳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们昨天刚押到南京,以为这次必死无疑——私携禁书出关,按新律最轻也是流放三千里。
可今早,没进诏狱,没上刑架,反被带到这偏殿。太监还给了座,上了茶。
常掌柜捧着茶碗,手抖得茶水直晃。
脚步声响起。李策走进来,没穿龙袍,一身靛青常服,看着像个寻常士子。
四人慌忙跪倒:“草民叩见陛下!”
“起来,坐。”李策在主位坐下,自己也端起茶碗,“常掌柜,山西汾州人?家里做边贸几代了?”
常掌柜喉咙发干:“回、回陛下,到草民这代,四代了。”
“四代,不容易。”李策吹了吹茶沫,“听说你家在张家口有十二间铺子,往蒙古走茶、往辽东走布,一年流水不下二十万两?”
“陛、陛下明察……”常掌柜腿软。
“朕不查你的账。”李策放下茶碗,“朕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做笔生意。”
常掌柜愣住。
“喜峰口查的那批书,朕不罚你。”
李策声音很平,“非但不罚,朕还要给你‘特许商引’——准你贩《农桑辑要·北地简本》出关,每本朝廷收税三钱,你卖多少、卖什么价,朕不管。”
常掌柜脑子嗡的一声。
他干了半辈子边贸,从没听过这种好事——朝廷主动让你卖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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