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朝堂清洗(新修订)(1/2)
五月初五,寅时三刻,南京城还浸在墨黑的夜里。
李策没睡。
他坐在榻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看墙上那幅舆图。
辽东、山海关、河间、徐州……再往北,是北京。多尔衮现在应该坐在他曾经坐过的位置上,或许正看着同样的承尘。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值夜太监在换岗。接着是压低嗓音的交接:“……西偏殿灯还亮着,柳先生又熬夜了。”
“伤还没好利索呢……”
声音远了。
李策低头,榻边小几上搁着碗莲子羹,早凉透了,凝了层蜡似的膜。他端起碗,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见碗底沉着几颗没去心的莲子——苦的。
他忽然想起前世。
不是前六世,是更往前,那个叫李策的普通人。加班到凌晨三点,泡碗方便面,调料包没搅匀,一口咸得发齁,一口淡出鸟来。那时觉得苦。现在想想,那算个屁。
他放下碗,赤脚走到窗前。推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秦淮河的水腥气,还有远处码头早起卸货的号子声——闷闷的,像困兽的低吼。
天边泛起蟹壳青。
辰时初,文华殿。
殿里已经站着三个人。倪元璐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没睡踏实;李若琏一身飞鱼服熨得笔挺,可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柳如是站在稍后些,臂上细布还没拆,脸色有些苍白,但腰背挺得直。
“都到了?”李策从屏风后转出来,一身靛青直裰,头发只用木簪绾着。
三人行礼。李策摆摆手,在御案后坐下,案头已经摊着几份奏报。
“先说紧要的。”他看向李若琏。
李若琏从袖中抽出个薄册,双手呈上:“五月初三至初四,臣所获四线情报,已誊录在此。”
李策没接:“念。”
“一,钱谦益‘止战盟’联名疏已定稿,签名者一百四十三人。其中京官六十七,地方官四十一,致仕老臣十七,生员代表十八。计划五月初八大朝会上呈。”
“二,扬州曹家与朝鲜使者已完成交易。农书摘要刻于薄铜板,伪装成佛龛饰件,已装船,定于五月初七子夜出长江口。”
“三,范三拔间谍网于五月初二、初四两次传递密信。内容涉及陛下‘病重’、‘北伐将延’、‘吴三桂与孙传庭不和’等。臣已按旨,继续供给假情报。”
“四,后金死士已潜入南京,计八人,分三处落脚。其目标,经探察,确为大典阁核心人员——柳先生、宋应星、王徵三人。”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响。
李策手指在案上敲了敲,节奏很慢:“曹家的船,让郑森截。但要做得像‘例行抽检’,截获后,放跑一个朝鲜随从——让他回去报信,就说曹家‘办事不密,被查纯属意外’。”
李若琏眼睛微亮:“臣明白。”
“后金死士,盯死。”李策看向柳如是,“柳先生,这几日你出入,多加一队护卫。若他们动手……让他们‘得手’一次。”
柳如是一怔:“陛下?”
“伤皮不伤骨。”李策声音很淡,“你受点轻伤,朕才能有借口,把南京城翻过来洗一遍。”
倪元璐忍不住开口:“陛下,钱谦益那边……真要让他把疏递上来?”
“递。”李策嘴角动了动,没什么笑意,“不仅要递,朕还要当朝念,念给满朝文武听,念给天下人听。”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手指从南京慢慢划到北京:
“北伐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流血,要死人,要掏空国库,要得罪无数人的。那些不想流血、不想掏钱、只想守着自家田亩商铺过安生日子的人——朕得让他们跳出来。跳出来了,才好知道,该摁死谁,该拉拢谁。”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
“倪元璐,你去联络那些签名名单里,官职不高、家世不显、或是被裹挟签名的。告诉他们,现在反水,朕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等名单贴到通政司门外时,就别怪朕不留情面。”
倪元璐深深一躬:“臣领旨。”
“李若琏,范三拔那条线,继续喂。加一句:‘朝中正为北伐军费争吵,户部空虚,恐难支撑’。让多尔衮以为,咱们内里快空了。”
“是。”
“柳如是,”李策看着她,“大典阁那边,这几日多开几场公开讲学。讲农桑,讲水利,讲算学——就是不讲北伐。让那些探子以为,咱们心思还在民生上。”
柳如是点头:“臣明白。”
窗外传来钟声。是鼓楼报辰时的钟,沉沉的,一声接一声,撞进晨雾里。
李策走回御案后,端起那碗凉透的莲子羹,仰头喝尽。莲子心苦得他眉头蹙了蹙,但没停。
“都去忙吧。”他放下碗,“五月初八,朕等他们来。”
五月初八,卯时正,皇极殿。
殿前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列班,袍服在晨光里泛着各色光泽——绯红、青绿、深蓝。
钱谦益站在文官班列最前,一身仙鹤补子的一品官服,雪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道奏疏,象牙笏板握得指节发白。
他身后,一百多个签了名的官员,神情各异。有人昂着脖子,有人眼神飘忽,还有人额头冒汗,官袍腋下湿了两团深色。
蝉在殿角的老槐树上嘶鸣,一声比一声急。
“陛下驾到——”
通政使拖长的唱喏声里,李策从殿后转出。他没穿衮服,只着了身玄色常服,腰间束了条革带,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上御阶,在龙椅上坐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起。钱谦益跟着躬身,手里的奏疏举过头顶。
按例,早朝先议边防,再议漕运,最后才是百官奏事。可今天,李策一坐下就开口:“钱阁老,你手里捧的,是《止北伐疏》?”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每个字都砸得人心头一跳。
钱谦益深吸口气,出列跪倒:“臣钱谦益,谨呈《谏止北伐疏》。此疏乃臣与朝中一百四十三位同僚,为国为民,泣血而书。伏请陛下御览!”
他捧疏过头。太监下来接过,呈到御案上。
李策没翻开,只看着钱谦益:“钱阁老,你说‘为国为民’。那朕问你——国是什么?民又是什么?”
钱谦益一怔,随即朗声道:“国乃社稷江山,民乃天下苍生!今北方初定,江南未稳,国库空虚,民生疲敝。若执意北伐,必耗尽民力,动摇国本!臣等泣血恳请陛下,暂息兵戈,与民休息,待国富民强,再图恢复!”
话说得冠冕堂皇。身后几个官员跟着附和:“臣等附议!”
李策笑了笑。他拿起那封奏疏,翻开,开始念。不是默看,是出声念。声音清朗,一个字一个字,在大殿里回荡:
“……夫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陛下轻启战端,必致……”
他念得很慢。念到“靡费国帑”时,顿了顿,抬眼看向户部尚书:“倪元璐,去年江南夏税,实收多少?”
倪元璐出列:“回陛下,去年夏税实收银二百八十七万两,粮四百三十五万石。”
“北伐预算多少?”
“首期预算,银八十万两,粮一百五十万石。”
李策点点头,继续念:“……必致民不堪命,饿殍遍野……”
念到这里,他忽然停下,看向钱谦益:“钱阁老,你江宁老家的田庄,去年收租多少?”
钱谦益脸色微变:“臣……臣不理事,皆是家中管事操持。”
“朕替你算。”李策从案头抽出本册子,“江宁府志载,钱家田庄计水田一千二百亩,旱田八百亩。去年江南水患,朝廷下令‘灾年减租三成’。可钱家田庄,实收租米每亩一石二斗,比丰年还高两成。这一千二百亩水田,多收的租子,够多少百姓不饿死?”
大殿里嗡的一声。
钱谦益额头见汗:“陛下,此必是下人欺瞒……”
“下人欺瞒?”李策又翻开一页,“天启七年,令侄钱养浩,私售辽东广宁卫布防图与晋商范永斗,得银八千两。这事,也是下人欺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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