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收洪(新修订)(2/2)
洪承畴跪在阶下,双手呈上那封“截获”的密信——写在极薄的绢上,用暗码针刺成文,旁边附了洪承畴亲笔翻译的汉文。
“……臣在锦州细作冒死传回。祖大寿与吴三桂密约:伪降诱我大军入城,吴军在外伏击,欲全歼我先锋。幸天佑大清,此信为臣门人所获……”
多尔衮斜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瘆人。
他看完,没说话,把信递给一旁的范文程。
范文程看了半晌,眉头紧锁:“主子,这暗码……确是‘知文房’所用形制。但这内容,未免太巧。”
洪承畴心头一紧,面色不变:“范先生疑得是。臣初得此信,亦觉蹊跷。
故又派人细查——三日前,锦州城内忽然运入大量火油、硝石,皆从海路秘密运抵。
若真降,备这些做什么?”
多尔衮咳了两声:“祖大寿此人,反复无常。崇祯四年降过一次,后又归明。这次……”
“这次不同。”范文程开口,“主子,祖大寿家族百余口,皆在锦州。
他若再反复,家族尽灭。且吴三桂在辽河筑堤,摆明了要扎根,祖大寿与他素有旧怨,怎会真心合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
“臣以为,此信或许是明人反间计。但正因如此,我们更该将计就计——假意受降,实则大军围城,逼吴三桂来援。
若吴军真来,则说明此信为真,我们正好围点打援;若吴军不来,则祖大寿是真降,锦州唾手可得。”
多尔衮沉默良久,看向洪承畴:“洪先生,你怎么看?”
洪承畴低头:“臣以为范先生所言极是。只是……大军若动,粮草耗费甚巨。
不如先派一支先锋,假意受降入城。若城内有诈,先锋足以应对;若真降,主力再进不迟。”
这话说到了多尔衮心里。他本就多疑,不肯全力押注。
“好。”他拍板,“令阿济格率正白旗五千精骑为先锋,七月初三赴锦州受降。豪格率两万人随后接应。洪先生——你随军参谋。”
洪承畴叩首:“奴才领命。”
退出暖阁时,范文程跟了出来。
两人走在廊下,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洪先生,”范文程忽然开口,“那暗码……译得真准。连‘火油备于西城武库’这样的细节都有。”
洪承畴脚步不停:“范先生所创的暗码精妙,奴才只是按图索骥。”
“是吗?”范文程停步,转头看他,“可‘知文房’这套暗码,上月刚改过第三版。洪先生截获的这封信,用的却是第二版——而第二版的密码本,只有我和主子有。”
洪承畴背脊瞬间绷紧。
但他没回头,声音平静:“那或许,是锦州的细作,用的还是旧版。”
范文程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或许吧。洪先生,路上小心。锦州风大,别着了凉。”
七月初三,锦州城外。
阿济格骑在马上,看着洞开的城门,眉头紧锁。
城楼上挂着白旗,祖大寿一身素服,亲自站在门洞前,身后只跟着十几个亲兵。
“王爷!”祖大寿高喊,“罪将愿降!只求保全家小性命!”
阿济格回头看了眼洪承畴。洪承畴点头,低声道:“城内细作报,武库火油已清空,守军皆卸甲。应是真降。”
“进。”阿济格挥手。
五千骑兵缓缓入城。街道空空荡荡,百姓门窗紧闭。
一切都太顺利了。
直到最后一名骑兵踏入瓮城——
“轰!”
千斤闸猛然落下,堵死了退路。两侧城墙忽然冒出无数箭垛,火把如林。
祖大寿早已退入内城,此刻站在城楼上,大笑:“阿济格!等你好久了!”
箭如雨下。
阿济格怒吼:“洪承畴——!”
洪承畴早在闸落前就策马冲向一侧小巷——那是细作提前探好的逃生路。他边跑边喊:“中计了!快撤——!”
城外三十里,吴三桂“驰援”的军队“恰好”遭遇豪格伏击,稍作接战便“溃退”。豪格欲追,却接探马急报:锦州城内杀声震天,阿济格部被困。
等豪格赶到锦州城下,只见城头已插回明旗。城门缓缓打开,扔出两千多颗清军人头,垒成京观。
阿济格的脑袋被长枪挑在最高处,眼睛还睁着。
七月初十,沈阳。
多尔衮砸了药碗。
“五千精骑!就剩七百逃回来!”他咳得撕心裂肺,“豪格呢?!豪格在哪!”
“肃亲王……追敌不及,已退守广宁。”侍卫颤声答。
多尔衮血红的眼睛扫过阶下。范文程跪着,洪承畴也跪着。
“范先生,”他声音阴冷,“你的‘将计就计’,计得真好。”
范文程伏地:“奴才……罪该万死。但此事蹊跷,那密信——”
“密信是你‘知文房’的暗码!”多尔衮抓起那绢信砸过去,“你告诉朕,明人怎么会用?!难道是你范文程通明?!”
“奴才不敢!”范文程额头磕出血,“定是……定是暗码泄露……”
“那该泄露给谁?!”多尔衮怒吼,“除了你和朕,还有谁有密码本?!”
殿内死寂。
洪承畴忽然重重叩首:“主子!奴才……奴才有罪!”
多尔衮转头盯他:“你有什么罪?”
“奴才……”洪承畴抬头,泪流满面,“奴才上月,曾将密码本借给范先生门下书吏抄录,说是要校勘新版本。如今想来……定是那书吏被明人收买,泄露了暗码!奴才识人不明,害了五千将士,害了英亲王……奴才愿以死谢罪!”
他说完,猛地朝殿柱撞去!
“拦住他!”多尔衮急喝。
侍卫死死抱住洪承畴。他额角已撞出血,晕厥过去。
多尔衮喘着粗气,看看昏迷的洪承畴,又看看面如死灰的范文程。
许久,他哑声道:“范文程,你管的‘知文房’,该清清门户了。洪先生……抬下去,好生医治。”
七月十五,夜,南京文华殿。
李策看着锦州战报,笑了笑。
李若琏站在阶下,终于忍不住:“陛下,洪承畴他……真的可信吗?万一他真撞死了——”
“他不会。”李策放下战报,“他撞的那一下,角度、力道都算好了。会流血,会晕,但死不了。”
“可陛下为何要保他?此人反复无常——”
“正因为反复无常,才好用。”李策打断他,“李卿,你记得朕让你查的‘技艺贩子’吗?”
“记得。专偷大典阁技艺,卖与海外。”
“洪承畴,就是另一种‘贩子’。”李策起身,走到窗边,“他贩卖的是‘人心’。
他知道多尔衮想要什么——想要汉臣的忠心,又疑汉臣的忠心。他知道范文程想要什么——想要功劳,压过其他汉臣。他知道祖大寿、吴三桂想要什么——想要活路,又想要尊严。”
他转过身:
“这种人,你杀了他,不过是少了颗棋子。用好了,他就是插在敌人心口的一把软刀子——不致命,但时时刻刻让敌人流血,让敌人疑神疑鬼。”
李若琏沉默良久,低声问:“那陛下……信他吗?”
李策笑了。
“信?”他摇摇头,“朕连自己有时都不信,何况是他?朕只是‘用’他。
用他的贪生怕死,用他的精明算计,用他想洗刷污名的那点心思。等他没用了,或者想反噬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范文程会替朕动手的。”
窗外,南京的夏夜闷热,蝉鸣聒噪。
可李策望着北方,仿佛能看见辽东的风,正卷着锦州城下的血腥气,一路吹向沈阳的宫墙。
那里,有两颗互相猜忌的心,正在黑暗里,慢慢地,长出毒芽。
更西边的襄阳,李定国的军营里,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