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驭左(新修订)(1/2)
崇祯十七年七月二十,南京燕子矶码头。
江风带着水腥味,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左梦庚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码头,手心全是汗。
他今年二十五岁,长得像他父亲左良玉——方脸、浓眉、肩膀宽阔,但眼睛里没有父亲那种纵横二十年的狠戾,只有一种深藏的惶恐。
八个月前,父亲在武昌病逝。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我懂了,我这一辈子……错了。你……别学我。”
那时左梦庚还不懂。父亲在河间打过胜仗,陛下亲口封了楚国公,怎么叫错了?
可这八个月,他懂了。
左家军二十万,散在湖广、江西、安徽三省。号称二十万,实额不到八万,其余都是沿途收拢的流民、溃兵、土匪。
军饷靠抢,粮草靠征——说得好听叫“征”,其实就是抢。
父亲死后,各部将领就开始蠢蠢欲动。马士秀想吞并武昌老营,卢鼎想拉着队伍去河南投李自成,还有个叫徐勇的参将,暗地里和南京朝廷通了消息。
左梦庚知道,自己压不住。他在南京讲武堂待过半年,知道朝廷的厉害。可真正掌军不过数月,没打过几场硬仗,靠的是“左”这个姓。
所以当南京的诏书传来,命他“赴京述职”,他不敢不来。
来了,可能是圈禁,可能是削爵,甚至可能……死。
但不来,手底下那些将领,第一个就会绑了他献给朝廷邀功。
“少帅,”亲兵队长低声说,“码头上……有兵。”
左梦庚抬眼望去。
码头清了场,不见寻常客商。只有两列军士,清一色赤色鸳鸯战袄,腰佩雁翎刀,站得像钉子。不是武昌兵那种松松垮垮的样子,是绷紧的弓。
队伍前头站着三个人。
左边是个穿飞鱼服的,三十多岁,面白无须,眼神像刀子——锦衣卫的。右边是个文官,青色补子,手里捧着个黄绫卷轴。中间那个……
左梦庚心头一跳。
那人没穿官服,一身靛蓝箭袖,外罩半旧皮甲,腰间挂的不是刀,是柄短火铳。四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眉梢划到耳根,但站姿挺拔如松。
是黄得功。
左梦庚认得他——崇祯十五年,父亲和黄得功在安庆打过一场,争粮。那一仗没分出胜负,但黄得功的京营兵死战不退,给左良玉留下很深印象。
“少帅小心,”亲兵队长握紧刀柄,“黄闯子在,准没好事。”
船靠岸,跳板放下。
左梦庚深吸一口气,走下船。他身后只带了八个亲兵,其余五百人都留在江心的船上——这是朝廷诏书里明确规定的。
“末将左梦庚,叩见……”
他还没跪下去,黄得功上前一步,托住他胳膊:“左将军不必多礼。陛下有旨,码头风大,先请将军至驿馆安顿。”
手劲很大,不容抗拒。
左梦庚心往下沉。这是软禁的前奏。
驿馆在聚宝门外,是个三进院子。门外有兵守着,不多,就二十人,但都是黄得功带来的京营兵。
左梦庚被安置在东厢房。房间整洁,窗明几净,桌上还摆着时鲜瓜果。可门外的脚步声,每隔一刻钟就会规律地响起——巡哨。
“少帅,咱们……”亲兵队长低声问。
左梦庚摇头,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等。
等到申时三刻,门外响起脚步声,不是巡哨,是朝着房门来的。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黄得功,是那个文官。
“左将军,”文官拱手,“下官倪元璐,忝任户部尚书。奉陛下旨意,与将军核对武昌、九江、安庆三镇兵员、粮饷簿册。”
他身后两个书吏抬进来一口木箱,打开,全是账本。
左梦庚脸色一白。
核对账册——这是要算总账了。左家军这些年吃了多少空饷,劫了多少漕粮,强征了多少民赋,全在这些账本里。随便挑几条,就够砍头。
“倪……倪部堂,”他声音发干,“这些账册,末将需要时间整理……”
“不必整理。”倪元璐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这是南京户部、兵部、锦衣卫三方核实过的‘左军实情录’。将军看看,可有出入?”
左梦庚颤抖着手翻开。
第一页就是武昌营:兵员一万三千人。旁边小字注:实额八千二百,空额四千八百,年吞饷银七万六千两。
九江营、安庆营、蕲州营……一页页翻下去,数字精确到个位数。连三年前父亲在襄阳“借”的二十万石军粮,都记在上面。
最后一项总账:崇祯十四年至十七年,左军累计超支、强征、劫掠折银一百八十七万两,粮四十五万石。
左梦庚眼前发黑。
“倪部堂,”他扑通跪下,“这些……这些大多是先父所为,末将接手不过数月……”
“本官知道。”倪元璐扶他起来,语气平淡,“先父虽得陛下宽宥,然旧伤复发,三月前不治——这些,陛下心里都有数。
所以陛下才让将军来南京。若是要问罪,去的就不是黄将军,是孙督师的大军了。”
左梦庚愣住。
“陛下说,左良玉的罪,是左良玉的事。但你左梦庚——是愿意背着父亲的债等死,还是愿意替大明打仗,把这些债一笔笔还上?”
倪元璐合上册子:
“将军选吧。”
七月廿二,文华殿偏殿。
这次殿里人多了。
李策坐在御案后,左侧站着黄得功、李若琏,右侧站着倪元璐、柳如是。
左梦庚跪在当中,像被四面墙围着的困兽。
“左梦庚,”李策开口,“你父亲临终前,说了什么?”
左梦庚伏地:“先父说……让末将好好带兵,报效朝廷。”
“撒谎。”李策声音不高,“锦衣卫的耳目报,你父亲说的是‘别学我,我错了’。”
左梦庚浑身一颤。
“你父亲这辈子,反过张献忠,打过李自成,也劫过朝廷的粮,逼过皇室的饷。”李策站起身,走下御阶,“有人说他是军阀,有人说他是枭雄。
朕看来,他就是个乱世里想活下去、想保住自己那点本钱的武人。可惜,路走歪了。”
他停在左梦庚面前:
“你现在也在岔路口。一条路,学你父亲,拥兵自重,等朝廷腾出手来剿你——孙传庭的兵已在襄阳,郑森的水师就在九江江面。另一条路……”
李策从倪元璐手中接过那本账册,扔在左梦庚面前:
“把这一百八十七万两的债,还了。”
左梦庚抬头,茫然:“陛下……末将哪有那么多钱……”
“用军功还。”李策说,“你左军实额八万两千人,朕给你保留编制,但必须改编——打散重组,由黄得功派教官整训。粮饷,朝廷按实额发,足额。但有两个条件。”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你左梦庚,受封‘武昌伯’,但必须常住南京。左军改编后,由副总兵马士秀、卢鼎分统,直接听兵部调遣。”
左梦庚脸色惨白。这是明升暗夺,把他当人质押在南京。
“第二,”李策继续说,“改编后的左军,第一个任务——去山东,剿灭刘泽清残部。”
刘泽清。左梦庚知道这人。原山东总兵,李自成破北京后降了顺,清军入关又降了清。如今在鲁南一带拥兵万余,烧杀抢掠,比土匪还狠。
“刘泽清麾下,多是原山东兵,熟悉地形。你左军北上,人生地不熟,这仗不好打。”
李策看着他,“但朕就要你去打。打输了,你左梦庚无能;打赢了,你父亲的债,朕免三成。”
左梦庚跪着,脑子里乱成一团。
人质。改编。剿匪。免债。
每一步都是套,但每一步又都给条活路。
他想起离武昌前,马士秀私下说:“少帅,朝廷这是要吞了咱们。不如反了,去投李自成,好歹有个王爵。”
卢鼎却说:“李自成自身难保。少帅,咱们是明军,降过一次清已经脏了名声,不能再降第二次。”
父亲临终的话又在耳边响:“别学我……”
左梦庚闭上眼,重重叩首:
“末将……遵旨。”
八月初三,南京神策门外大营。
改编第一天,就出了乱子。
左军的老兵油子,习惯了抢掠吃喝,忽然要按京营规矩来——按时操练、统一着装、不准私出营门、不准骚扰百姓——哪受得了?
中午发饭,不是往常的大锅乱炖,是分餐:每人两个馍、一碗菜、一勺肉。
有老兵嫌肉少,摔了碗:“操!老子在武昌天天喝酒吃肉,到这儿成叫花子了!”
一人闹,百人应。转眼聚了三四百人,围住伙房。
京营派来的教官才二十人,被围在中间。带队的把总姓赵,是个三十多岁黑脸汉子,也不慌,按刀喝道:“奉旨整军!谁敢闹事,军法处置!”
“军法?老子就是军法!”一个满脸横肉的哨长抡起板凳砸过来。
赵把总侧身避开,刀都没出鞘,一脚踹在那哨长膝窝。哨长惨叫倒地。
人群炸了。
“京营的打人了!”
“兄弟们,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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