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驭左(新修订)(2/2)
眼看就要火并,营门忽然大开。
黄得功单人匹马冲进来,手里提着根马鞭,直奔闹事人群。马鞭在空中炸响:“哪个要反?!站出来!”
声音像雷,镇住了一片。
那个摔碗的老兵梗着脖子:“黄闯子!你少吓唬人!咱们左家军的事,轮不到你京营管!”
黄得功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左家军?”他声音陡然拔高,“大明只有皇上的兵!没有左家军、李家军、张家军!”
他马鞭一指营外:
“不想当皇上的兵,可以。脱了这身皮,滚出去!看看出了这个营门,你们抢来的银子能花几天,抢来的女人跟不跟你们走!”
人群静了。
这些兵,大多数是乱世里活不下去才投军。离了队伍,什么都不是。
“但要是想留下——”黄得功放缓语气,“就得守皇上的规矩。饷,朝廷足额发。粮,顿顿管饱。伤了残了,有抚恤。死了,家里免三年赋税。”
他跳下马,走到那个摔碗的老兵面前:
“你叫王老四,武昌人,崇祯十三年投军,有个老娘在江夏,对吧?”
王老四一愣。
“你每月饷银二两,寄回家一两半,自己留五钱喝酒。”
黄得功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这是朝廷新的饷章——改编后,普通兵卒月饷三两,小队长四两,哨长五两。
钱从国库直拨,不经将官手。”
他翻到另一页:
“你娘眼睛不好,江夏县衙已按新政,每月发五十斤米、二十斤柴。这是文书,自己看。”
王老四颤抖着手接过,他不识字,但认得官印。
“真……真的?”
“皇上亲口定的规矩。”黄得功拍拍他肩膀,“以后好好干,攒点钱,回家娶个媳妇,让你娘抱孙子。比你拎着脑袋抢掠强。”
王老四眼圈红了,噗通跪下:“小的……小的错了!”
一人跪,百人跪。
黄得功转身,对赵把总说:“今日闹事者,每人罚饷半月。但首犯已认错,从轻。带下去,打二十军棍,以儆效尤。”
他又看向左梦庚——后者一直站在营帐门口,脸色苍白。
“左将军,”黄得功走过来,“治军得严,也得有情。这个度,你父亲没把握好。希望你以后能懂。左军原有底子,改编不是从头练,是把人心收回来。你多看看,多学学。”
左梦庚深深一躬:“谢黄将军教诲。”
八月十五,山东沂州城外。
左军改编后的第一战,打得很苦。
刘泽清不愧是老将,依托沂蒙山地形,布下层层防线。左军不熟山地,初战就折了三百多人。
马士秀想退,卢鼎想绕路。左梦庚在南京收到战报,连夜求见李策。
“陛下,是否……暂缓进攻?等孙督师大军……”
“不能缓。”李策在舆图上一点,“刘泽清在鲁南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你左军这一退,当地百姓会觉得朝廷怕他,以后更没人敢帮官军。”
他提笔写了一道手谕:
“传令马士秀、卢鼎:朕不要你们强攻。分兵三路,一路佯攻,两路绕后,专断其粮道、焚其屯田。
刘泽清部多是本地兵,家小在乡里。你们每收复一村,当即宣布‘免当年田赋,分刘逆霸占之田’。
朕倒要看看,是他的兵能打,还是老百姓想过好日子的心更切。”
战法变了。
左军不再硬啃山头,而是化整为零,潜入各村。
刘泽清的兵今天回家发现田被分了,明天发现老父领了朝廷发的粮,军心迅速瓦解。
八月廿三,刘泽清麾下三个千总率部倒戈,开寨门迎左军。
八月廿七,刘泽清困守沂州城,粮尽。
当夜,其亲兵队长捆了他,开城投降。
马士秀押着刘泽清到南京时,是九月初三。
左梦庚被允准到码头迎接。当他看见那个被铁链锁着、满脸血污的刘泽清时,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三个月前,自己也可能就是这个下场。
文华殿前,李策当众宣判:
“刘泽清,三叛其主,屠戮百姓,罪无可赦。斩立决,传首九边。”
又看向马士秀、卢鼎:
“沂州之战,左军歼敌四千,收复三县十七寨,功不可没。朕免左良玉旧债三成,另赏有功将士银五万两。”
马士秀、卢鼎跪谢。
左梦庚也跪着,却听陛下又说:
“左梦庚。”
“末将在。”
“你父亲欠的债,还剩一百三十万两。”李策声音平静,“接下来,左军调防归德,受孙传庭节制。北伐在即,仗有你打的。一笔笔还,还得清。”
左梦庚叩首:“臣……必竭尽全力。”
退出文华殿时,黄得功在廊下等他。
“左将军,”黄得功递过一个小布袋,“今早兵部送来的,说是武昌来的家书。”
左梦庚接过,打开。是妻子写的,说南京朝廷派人修缮了左家在武昌的老宅,还送了二百两安家银。
末尾一句:“夫君勿念,家中一切安好,母亲说‘皇恩浩荡’,望夫君尽心报国。”
他捏着信纸,手微微发抖。
黄得功拍拍他肩膀:“皇上让你住南京,不是当人质,是让你学着怎么当个真正的将军。
你父亲一辈子没明白的道理——兵是国家的,不是自家的。希望你懂。”
左梦庚望着宫墙外的天空,许久,低声说:
“黄将军,我……能去看看改编后的左军吗?”
“当然。”黄得功笑了,“你现在还是‘武昌伯’,左军的番号也还留着。
不过记住——这兵,是皇上的兵。你带得好,是你左梦庚的本事;
带不好,皇上会换人带。这道理,对所有将领都一样。”
左梦庚深深一躬。
走出宫门时,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在南京城的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
他忽然想起父亲葬礼那天,武昌也在下雨。灵堂里挂满了各方势力送来的挽联——李自成的、张献忠的、南京朝廷的、甚至还有清军细作偷偷塞进来的。
每一副挽联都在说“左公千古”,但每一副背后,都在算计着怎么瓜分左家军。
而现在,这支军队还在,却不再姓左了。
可奇怪的是,左梦庚心里没有失落,反而有种……踏实。
就像一只一直漂在怒江上的船,终于靠了岸。
哪怕岸上等着的是枷锁,也比淹死强。
当夜,文华殿。
李策批完奏折,揉了揉眉心。
柳如是端茶进来,轻声说:“陛下,左梦庚今日去军营了,看了整整一下午。”
“嗯。”李策接过茶,“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看。看训练,看伙食,看军械库。最后对马士秀说了一句:‘以后,咱们得对得起这身衣裳。’”
李策笑了笑:“他是个聪明人。比他父亲聪明。”
“陛下不怕他以后……”
“怕什么?”李策吹开茶沫,“左良玉当年能成势,是因为朝廷烂透了,不得不倚重他。现在朕手里有孙传庭、吴三桂、郑森、黄得功……不少他左梦庚一个。他若老实,朕给他荣华富贵;他若异动——”
他放下茶盏,声音很轻:
“改编后的左军里,三分之一的中下层军官,是黄得功的人。粮道攥在郑森手里,饷银由倪元璐直拨。他反一个试试?”
柳如是默然。
“柳先生,”李策忽然问,“你说,左梦庚现在最想要什么?”
柳如是想了想:“应该是……安心吧。不再像他父亲那样,整天担心被朝廷猜忌、被同僚算计。”
“对。”李策点头,“所以朕给他安心。给他爵位,给他正经的粮饷,给他一条能光宗耀祖的路。他想要这个,就得拿忠心换。”
他望向窗外,南京的秋夜已有凉意:
“这世上大多数人,不是天生的忠臣,也不是天生的反贼。只是看谁给的路,更好走。”
“左梦庚选了朕给的路。不是因为朕有多仁德,而是因为——朕让他看到,当忠臣,比当军阀,活得舒坦。”
柳如是轻轻点头,又说:
“西边李定国将军今日也递了折子,说襄阳整军已毕,只待北伐号令。”
李策目光转向舆图的方向,沉默片刻:
“让他候着。快了。”
窗外,夜风吹动梧桐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