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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江南降臣(新修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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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名夏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肉里。他想起出京前,李策单独召见他说的那番话:

“江南这些人,骂朕是暴君,骂新政是苛政。可他们自己呢?占着万亩良田,逼得佃户卖儿卖女;

把持科举,寒门子弟永无出头之日;朝廷要北伐,他们连一分钱税都不肯多交,却有钱资助逆党!”

“你去查,不是替朕查,是替天下百姓查。查查这些‘清流’的仓库里,藏着多少民脂民膏;查查他们的账本上,沾着多少血泪!”

“风骨?”陈名夏抬头,看着顾绅,声音忽然稳了,“顾绅,你顾家有多少田?”

顾绅一愣:“你问这个作甚?”

“苏州府衙的鱼鳞册上记着,顾家名下田产一万三千亩。可实际呢?”陈名夏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这是从你家账房搜出的暗账——你顾家实际占田四万七千亩,其中三万亩是‘寄田’,挂在佃户、奴仆名下,逃避赋税。”

他翻开一页:“崇祯十五年,苏州大水,朝廷免赋。

你顾家趁机低价收购灾民田地八百亩,价银不足市价三成。

同年,你家粮仓囤米两万石,等到米价涨了五倍才卖——这些米里,有没有饿死人的骨头?”

顾绅脸色煞白:“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一查便知。”陈名夏合上账册,“顾绅,你读圣贤书,可知‘民为贵,社稷次之’?你顾家吸着百姓的血,却在这里谈风骨?

你资助周钟,是真为救钱谦益,还是怕新政继续下去,你家的田保不住,你家的特权没了?”

他一挥手:“拿下!”

官兵上前,按住顾绅。

“陈名夏!你这个小人!叛徒!”顾绅挣扎着大骂,“你以为帮朝廷当狗,就能有好下场?今日是我,明日就是你!”

陈名夏背过身,不去看他。可那句“明日就是你”,像根刺,扎进他心里。

十月廿五,南京,都察院公堂

公审连审了三天。

七家士绅,牵扯出一百二十七人。有在籍官员,有致仕乡绅,有富商巨贾。罪名从“资助逆党”到“侵占田产”,从“逃避赋税”到“私设刑堂”。

陈名夏作为主审,一条条念罪状,一个个问口供。

堂下跪着的人里,有他姑父,有他岳家的表兄,有他科举时的同年。每一道目光,都像刀子,剜在他身上。

“陈名夏,”他姑父,松江徐家的家主徐孚远,冷笑看着他,“老夫当年资助你进京赶考时,你可没这么铁面无私。”

陈名夏手在案下发抖,面上却不动:“公堂之上,只论国法,不论私情。”

“好一个国法!”徐孚远啐了一口,“你陈名夏也配谈国法?你当翰林院侍讲时,收的润笔费,哪一笔干净?

你为那些富户写墓志铭,哪一篇不是夸大其词、收钱办事?如今倒来装清官了!”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

陈名夏脸色发白,却咬牙继续:“徐孚远,你涉嫌侵占官田三千亩,逼死佃户七人,可有此事?”

“有又怎样?”徐孚远昂着头,“老夫的田,是祖上留下的!那些佃户欠租不还,死有余辜!”

“按《大明律》,侵占官田百亩以上,杖一百,流三千里;逼死人命,偿命。”

陈名夏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来人,将徐孚远押入大牢,候斩!”

徐孚远被拖下去时,还在嘶吼:“陈名夏!你不得好死!我在

公堂静下来。

陈名夏坐在主审位上,浑身冷汗湿透。他看向旁听席——那里坐着倪元璐、柳如是,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官员。每个人的眼神都很复杂,有审视,有怜悯,有鄙夷。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江南士林,是彻底臭了。

可他没得选。

要么当这把刀,要么当刀下的鬼。

十一月初一,文华殿

李策看着结案奏报,点了点头。

“七家首犯,斩十五人,流放四十三人,余者罚银、削功名。追缴赃银八十七万两,清退侵占田产十二万亩。”

他放下奏报,看向跪在地上的陈名夏,“办得不错。”

陈名夏伏地:“臣……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也能办砸。”李策示意他起身,“你那个姑父徐孚远,临刑前写了血书,说你‘忘恩负义,必遭天谴’。你怎么看?”

陈名夏沉默良久,低声道:“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就是心里还有愧。”李策走到他面前,“陈名夏,朕问你——若时光倒流,回到十月初八那天,王铎把证据给你时,你会不会接?”

陈名夏一怔。会不会接?如果不接,他现在可能已经在诏狱里,等着流放三千里。家族被牵连,妻儿为奴。如果接……

“臣还是会接。”他听见自己说,“臣……想活。”

“诚实。”李策笑了,“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想活。可怎么活,有讲究。有的人想活得清清白白,哪怕穷困潦倒;有的人想活得荣华富贵,哪怕遗臭万年。你呢?”

陈名夏答不上来。

“你既想活,又想要名声。所以痛苦。”李策拍拍他肩膀,“朕告诉你——名声是虚的,命是实的。你先活下去,活到十年、二十年后,再来看今天的事。或许那时候,百姓记得的不是你陈名夏‘卖友求荣’,而是你陈名夏‘清查田亩,还田于民’。”

他顿了顿:“当然,也可能百姓根本不记得你。那又怎样?你活着,你的子孙活着,总比死了强。”

陈名夏眼圈忽然红了。两个月来,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些——不是训斥,不是利用,是……实话。

“陛下,”他声音哽咽,“臣……还能回头吗?”

“回头?”李策摇头,“你回不去了。江南那些人,不会再认你。但你也不用回头——往前看。

朕给你一个新差事:大典阁‘文教司’主事,负责编纂《新政实录》。

把你查案的经过、那些士绅的罪状、清退田亩的细则,全都写进去。

让天下人看看,旧制度烂到什么地步,新政为什么要推行。”

陈名夏愣住了。这是把他从“酷吏”变成“史官”。

“臣……臣文笔粗陋,恐难当此任。”

“文笔可以练。”李策说,“重要的是,你经历过。你见过那些账本上沾的血,听过那些佃户的哭诉,知道那些‘清流’的仓库里藏着什么。

把这些写出来,比任何锦绣文章都有力。”

他递过一份任命文书:“陈名夏,路是自己选的。选了,就走下去。别回头。”

十一月初三,钱谦益圈禁宅邸

钱谦益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是一套新印的《新政实录·卷一》,编纂者署名:陈名夏。

老仆钱福说:“送书的人说,是陈学士亲自嘱咐要送给老爷的。”

钱谦益翻开书,第一页就是顾家、徐家等七家的罪状详录。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他看到一半,合上书,长长叹了口气。

“老爷?”钱福小心问。

“陈名夏……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钱谦益望向窗外,冬日的阳光很淡,照在枯黄的槐树叶上,“他当这把刀,今后在士林是没法做人了。

可陛下给了他编史的机会……这是要让他从‘刀’变成‘笔’。”

他顿了顿,苦笑:“笔比刀狠。刀只杀人,笔能诛心。”

钱福不懂。

钱谦益也没解释。他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中进士时,也曾想过要当一支“笔”,写尽天下不平事。

后来呢?后来他成了东林领袖,成了文坛宗师,成了无数人巴结的对象。再后来,他成了阶下囚。

这一生,起起落落,兜兜转转。

或许陈名夏的路,才是对的。至少,他还活着,还能写字。

而自己,只能在这小院里,看着槐树叶,落了又生,生了又落。

窗外,南京城的钟声响起,浑厚悠长。那是大报恩寺的钟,每日午时敲响。

钱谦益静静听着,忽然对钱福说:“去拿纸笔来。”

“老爷要写诗?”

“不,”钱谦益摇头,“写请罪疏。写我这些年的过错,写我对新政的认识,写我……愿余生在此静思己过,盼陛下给江南士绅一个改过的机会。”

钱福愣住:“老爷,这……”

“写吧。”钱谦益坐下,摊开纸,“我也该……往前看了。”

同一日,文华殿

李策听着李若琏的汇报。

“陈名夏已赴大典阁上任,这几日埋首案牍,很是勤勉。钱谦益上了请罪疏,言辞恳切。

江南士绅那边,经过此番清洗,老实多了。有十几家主动申报‘寄田’,补缴赋税。”

“王铎呢?”李策问。

“仍在兵部。此人机敏,可用。”

李策点点头,走到窗边。冬日的南京城,天空是铅灰色的,远处玄武湖上笼着一层薄雾。

李若琏又道:“襄阳李定国将军也递了折子,说秋粮已备足,将士们士气正盛,只待陛下号令。”

李策望向北方:“让他候着。快了。”

“陛下,”李若琏犹豫了一下,“陈名夏此人,反复无常。今日他能出卖姻亲,明日……”

“明日他若出卖朕,你再拿下他不迟。”李策打断他,“李卿,这世上没有天生的忠臣。

忠臣是驯出来的,是用出来的。陈名夏现在是一条咬了人的狗,没人敢收留他,除了朕。

所以他只能忠心,至少在找到新主人之前。”

他转身,看着李若琏:“而朕要做的,就是让他永远找不到新主人。”

李若琏默然。

“江南这一网,破了。”李策望向北方,“接下来,该北上了。”

窗外,北风渐起。

冬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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