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江南降臣(新修订)(1/2)
崇祯十七年十月初八,南京,钱谦益圈禁宅邸
院子不大,三间厢房,一株老槐树。
钱谦益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本《杜工部集》,半晌没翻一页。
书是旧书,纸页泛黄,边角都磨起了毛。这是他唯一被允许保留的几本书之一
——经史子集一概不准,只留些诗集、杂记,还得定期送锦衣卫查验。
两个多月了。
自从端午前被圈禁在这小院里,他就再没踏出过院门一步。
每日三餐有人送,衣物有人洗,甚至还有太医每月来诊脉。
待遇不差,可这院墙比诏狱的高墙还让人窒息。
诏狱里关的是囚犯,这里关的是“罪臣”。囚犯还有出狱的日子,罪臣……或许要关到死。
“老爷,”老仆钱福端着药进来,“该喝药了。”
钱谦益接过药碗,看着黑黢黢的药汁,忽然笑了:“你说,陛下要是真想杀我,何必每日送这些补药?一碗砒霜,省事得多。”
钱福低头:“老爷,慎言。院里……有耳朵。”
钱谦益收敛笑意,慢慢把药喝完。苦,从舌头一直苦到心里。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陛下要用他当个幌子——看,连钱牧斋这种通敌的首犯,朕都只是圈禁。其他人,只要悔过,朕都能容。
可他活着,他那些门生故旧就不得安生。
这一个月,已经有三拨人试图“救”他出去。第一拨是几个东林旧友,写了联名保奏疏,还没递上去就被锦衣卫截了,那几个老友如今全在家“养病”。
第二拨是个胆大的门生,想买通守卫送他出城,结果人刚到院墙外就被拿下,据说流放琼州了。第三拨,最蠢。
是那个叫周钟的年轻举子,他早年的记名弟子。
不知受了谁蛊惑,竟想在高杰闹饷时煽风点火,好让朝廷分心,借机“清君侧”——清的是李若琏、倪元璐这些“奸佞”,救的是他钱谦益。
结果呢?高杰没反,周钟“病逝”了。
钱谦益收到消息时,在窗前坐了一整夜。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只要他还喘气,就有人想用他的名头做事。有的真是想救他,有的只是想用他的死,给自己铺路。
“钱福,”他放下药碗,“今天初几了?”
“初八了,老爷。”
“哦。”钱谦益望向窗外,“快立冬了。”
同一日,南京城南,陈名夏宅邸
陈名夏也在喝药。他喝的不是补药,是安神汤。最近夜夜失眠,一闭眼就梦见自己被绑赴刑场,刽子手的鬼头刀高高举起。
“老爷,”管家轻手轻脚进来,“有客。”
“谁?”陈名夏手一抖,药汁洒了几滴在衣袖上。
“说是……兵部武选司的主事,姓王。”
陈名夏心里咯噔一下。兵部的人?他一个翰林院侍讲,和兵部从无往来。
“请……请到偏厅。”
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官,穿着青色官服,补子上绣的是犀牛——七品。见了陈名夏,拱手行礼:“下官王铎,见过陈学士。”
王铎。陈名夏知道这个名字。崇祯四年的进士,文名不小,曾拜在钱谦益门下。后来钱谦益倒台,此人迅速转向,如今在兵部混了个主事。
“王主事有何贵干?”陈名夏没让座,就站在厅中。
王铎也不恼,从袖中取出封信:“有人托下官带封信给学士。”
信没封口,陈名夏抽出信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信上只有一行字:“周钟事败,君危矣。”笔迹他认得——是周钟的。可周钟不是“病逝”了吗?
“这信……”
“昨夜有人塞进下官府门的。”王铎压低声音,“学士,周钟临死前,可曾与您联络过?”
陈名夏背脊发凉。联络过。半个月前,周钟确实找过他,说“钱师蒙冤,我等当奔走救之”。他当时没敢应,只敷衍了几句。可谁能证明?
“王主事,”他强作镇定,“陈某与周钟素无往来。此信……”
“此信不重要。”王铎打断他,“重要的是,锦衣卫已经查到,周钟这一个月来,与江南七家士绅往来密切。
这七家里,有三家——苏州顾家、松江徐家、杭州张家,都与陈学士您有姻亲。”
陈名夏腿一软,扶住桌角。
“锦衣卫正在查这三家的账。”王铎盯着他,“查他们有没有资助周钟‘谋逆’。若查出来……学士,通逆可是株连之罪。”
“我……我不知道!”陈名夏声音发颤,“那些姻亲,都是族中长辈定的,我……”
“这些解释,留着跟李指挥使说吧。”王铎叹了口气,“下官只是敬重学士文才,不忍看您……唉。”
他转身要走。
“王主事留步!”陈名夏拉住他衣袖,“可有……可有转圜余地?”
王铎停下脚步,沉默片刻,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这上面,是那七家士绅与周钟往来的时间、地点、经手人。
锦衣卫还没拿到这么全的。学士若肯……主动向朝廷揭发,或可戴罪立功。”
陈名夏接过纸,手抖得厉害。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十几条。
某月某日,顾家三少爷在苏州“醉仙楼”宴请周钟,赠银五百两;某月某日,徐家管家从钱庄支取两千两,经手人是周钟的书童……条条都指向通逆。
他若交出去,顾、徐、张三家必毁,他在江南士林的名声也完了——卖友求荣,背叛姻亲。
可若不交……
“学士慢慢考虑。”王铎拱手,“下官明日再来。”
“等等!”陈名夏咬牙,“这证据……王主事从何得来?”
王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学士真以为,周钟一个人能弄出这么大动静?
江南那些人,早就不满新政了。他们用周钟,是用他的莽;
用您,是用您的名。事成了,他们是功臣;事败了,死的是周钟,牵连的是您。”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锦衣卫已经盯上您了。现在递投名状,还来得及。”
十月初九,文华殿
李策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名夏,没说话。
陈名夏已经跪了一刻钟,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手里捧着那份“证据”,举过头顶。
“陈学士,”李策终于开口,“抬起头来。”
陈名夏抬头,脸色惨白。
“这份东西,”李策没接,“你怎么拿到的?”
“是……是兵部主事王铎给臣的。”
“他为什么给你?”
“他说……说臣若主动揭发,或可戴罪立功。”
李策笑了:“那你觉得,自己有罪吗?”
陈名夏噎住。有罪吗?他没参与谋划,没出钱,没出力。可周钟找过他,他知情不报。那些姻亲之家做的事,他真的毫不知情?
“臣……臣有失察之罪。”他伏地。
“失察。”李策重复这个词,语气玩味,“陈名夏,你是崇祯十六年的探花,翰林院侍讲,清贵之职。
朕记得你殿试的策论,写的是‘君子当明辨是非,不徇私情’。写得很好。”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可现在,你的姻亲在资助逆党,你的同门在策划叛乱,你却说‘失察’。是朕该信你清廉无辜,还是该信你……首鼠两端?”
陈名夏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朕给你两条路。”李策停在他面前,“第一,拿着这份证据,去都察院自首。按律,知情不报,杖一百,流三千里。你这一辈子,就算完了。”
“第二呢?”陈名夏颤声问。
“第二,”李策弯腰,从他手中抽走那张纸,“你去查。朕给你‘协理逆案’的差事,你就用这份证据,把那七家、把背后所有牵连的人,一个个揪出来。
查得清楚,办得漂亮,朕免你的罪,还给你升官。”
陈名夏瞪大眼睛。让他去查自己的姻亲、查江南士绅?
“陛下,臣……臣恐力有不逮……”
“力有不逮?”李策冷笑,“陈名夏,你是聪明人。江南那些人的心思,你比谁都懂;他们的手段,你比谁都清楚。让你去查,最合适。”
他走回御案后,提笔写了一道手谕:“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怕被骂作‘奸佞’,怕在士林无立足之地。
可你想想,是背着‘逆党同谋’的罪名死,还是当‘戴罪立功’的能臣活?名声重要,还是脑袋重要?”
手谕写完,扔在陈名夏面前:“选吧。”
陈名夏盯着那道手谕,许久,重重叩首:“臣……愿为陛下分忧。”
十月十五,苏州,顾家大宅
顾家三少爷顾绅看着闯进家门的官兵,脸色铁青。
带队的是个他没见过的文官,四十多岁,瘦高个子,穿青色官服,眼神躲闪。
“陈名夏?”顾绅认出来了,“你不是在翰林院吗?怎么……”
“奉旨查案。”陈名夏不敢看他的眼睛,展开一份文书,“顾绅,你于崇祯十七年八月初三,在苏州醉仙楼宴请逆犯周钟,赠银五百两,可有此事?”
顾绅冷笑:“有。周钟是我同窗,我见他落魄,赠银相助,何罪之有?”
“周钟谋逆,证据确凿。”陈名夏硬着头皮说,“你赠银之时,他已在策划煽动高杰叛乱。这银子,就是资助逆党。”
“荒谬!”顾绅怒道,“周钟与我谈的是学问,是时局,何曾提过谋逆?”
“他与你谈的时局,”陈名夏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是不是说‘朝廷新政苛猛,江南苦之久矣’?
是不是说‘高杰跋扈,正好用之以清君侧’?这些话,醉仙楼的伙计、你随行的书童,都招了。”
顾绅脸色一变。那些话,他确实说过。可那是私下感慨,怎么就成了……
“陈名夏!”他盯着眼前这个曾经的“世叔”,“你我两家三代交好,你今日竟拿这些私下闲谈当罪证?你还有没有读书人的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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