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渤海潮(新修订)(1/2)
崇祯十八年正月初一,渤海,丑时三刻
海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不是整片的,是碎冰,一块一块浮在黑沉沉的水面上,被浪推着,互相撞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像谁的骨头在夜里悄悄裂开。
郑森站在船头,披着厚毡斗篷,手里托着一件黄铜物件。
六分仪,大典阁上个月刚送来的新制式。
他对着北极星的方向比了比,又低头看手里的航海图——图上标着旅顺港的位置,还有一行小字注解:“冬季流冰,航道偏移,需校正三度。”
“世子,”副将施琅从舱里出来,手里提着灯笼——此人福建晋江人,自幼随父出海,精于海战,是郑森从水师中一手提拔的,“天太黑,六分仪怕看不准。”
“看得准。”郑森没回头,手指在黄铜刻度上缓缓移动,“大典阁的学士算过,今夜丑时三刻,北极星方位角正好在正北偏东三度。
若对上了,旅顺就在东南五十里。”
他把六分仪递给施琅:“你试试。”
施琅接过,笨拙地比划。他是福建海商出身,看天象靠的是祖传经验,对这种精细玩意儿不太顺手。
“别急。”郑森声音平静,“慢慢来。海上的仗,往后都得靠这些。”
施琅终于对上星位,看了看刻度:“确实是偏东三度……世子,这玩意儿真神。”
“不是神,是算。”郑森收回六分仪,“从前咱们航海,靠的是老师傅的经验。可一个老师傅死了,经验就断了。现在有了这个,只要会算,人人都能当领航。”
他转身,看着身后五十艘战船。
船都是新造的,船身涂了黑漆,帆是深灰色,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每艘船两侧各有六个炮门,此刻紧闭着,像闭着的眼睛。
“传令,”郑森说,“破冰前行,卯时前抵达旅顺外海。”
“是!”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最前面的三艘船船首加装了铁制撞角,破开薄冰,缓缓前行。冰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海上传得很远。
郑森回到舱里,桌上摊着旅顺城防图——也是大典阁给的,据说是从《永乐大典》兵备卷里复原的明初图纸,又加了这些年清军改建的标记。
“旅顺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施琅指着图,“清军主要布防在陆路,海防薄弱。
但港内有炮台六座,每座配红夷炮两门。”
“炮台位置?”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施琅点了三个点,“都是嘉靖年间修的,炮是老炮,射程不足三百步。咱们的船在四百步外开炮,他们打不着。”
郑森点点头,目光落在图上一个标记:“这是什么?”
“火药库。”施琅说,“在城西半山腰,离港口二里。守军不多,就几十个老弱。”
郑森沉默片刻,从桌下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十二个铁制圆筒,每个都有小臂粗,一端有引信。
“火药爆破筒。”他拿起一个,“大典阁工科试制的。点燃后扔进火药库,能引发连环爆炸。”
施琅眼睛一亮:“好东西!谁去?”
“我去。”郑森说。
“世子!”施琅急道,“您是三军主帅,怎能……”
“正因为我是主帅。”郑森打断他,“新兵器第一次用,我得亲眼看看效果。若好用,往后推广。若不好用,知道问题在哪。”
他把圆筒小心放回箱子:“挑三十个水性好的,跟我上岸。”
卯时,旅顺外海五里
天还没亮,但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旅顺港静悄悄的。今天是正月初一,清军大半在营里过年,城头守军稀稀拉拉,有的抱着枪打盹。
郑森的船队停在外海,放下十条小艇。每条艇上三个人,郑森在第一条。
小艇贴着海岸线划,躲开炮台视线。海水冰冷刺骨,桨手的手很快就冻红了。
“世子,”一个年轻水手小声说,“这筒子……真能炸?”
“能。”郑森抱着木箱,“宋应星学士亲自试过,一筒能炸塌三丈砖墙。”
“宋学士真厉害。”
“不是他厉害,是《大典》厉害。”郑森说,“那书里记着唐代的火药配方,比现在的烈三成。咱们只是把它复原出来。”
小艇靠岸。是个僻静的小湾,岸上礁石嶙峋。
三十个人悄悄上岸。郑森留下十人守船,带二十人往火药库方向摸去。
山路难走,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响。郑森示意众人放轻脚步,他自己走在最前。
走了约一刻钟,看见半山腰有座石砌建筑,围墙很高,门口有两个哨兵抱着枪,缩在避风处打瞌睡。
郑森打了个手势。身后两个水手猫腰摸过去,从后面捂住哨兵的嘴,匕首一抹。
干净利落。
“开门。”郑森低声道。
门是铁门,上了锁。一个水手掏出铁钩,捅了几下,锁开了。
推门进去,里面是个大院。院中堆着几十个木桶,桶上贴着“火药”字样。还有十几口箱子,应该是炮弹。
郑森示意众人散开,把爆破筒安放在关键位置——桶堆旁、墙角、屋檐下。每个筒的引信都接上浸了火油的麻绳,连成一条线。
“退。”他挥手。
众人退出院子。郑森最后一个出来,点燃麻绳。
火苗顺着绳子滋滋蔓延,很快烧进院里。
“跑!”
三十人扭头就往山下冲。
刚冲出百步,身后轰然巨响。
不是一声,是连环爆。一声接一声,震得地都在颤。火光冲天而起,把半个山头照得通红。
郑森回头看了一眼。火药库已经成了一片火海,碎木、碎石、还有不知什么残骸,被气浪掀上半空,又雨点般落下。
港内的清军被惊动了。号角声、叫喊声乱成一片。
“回船!”郑森喝道。
辰时,旅顺港
明军战船炮门全开。
轰轰轰轰——
二十四磅炮的炮弹砸向港口炮台。第一轮齐射,六座炮台就塌了三座。
剩下三座慌乱还击,炮弹却远远落在海面上,激起几柱水花。
“推进到三百步!”郑森站在旗舰“镇海”号甲板上,举着千里镜。
船队缓缓前压。第二轮齐射,剩下三座炮台也哑了。
港内清军战船只有十几条小艇,根本不敢迎战,纷纷往岸边逃。
“陆战营登陆!”郑森下令。
五十条小艇放下,三千水师陆战营士兵划向岸边。他们都是精选的悍卒,一半配备燧发短铳,一半持刀盾。
旅顺守军本来就只有八百,又失了火药库,军心大乱。陆战营一登陆,清军稍作抵抗就溃散了。
午时,旅顺城头换上了大明旗帜。
郑森入城时,街上静悄悄的。百姓都躲在家里,从门缝里偷偷看。
“传令,”郑森对施琅说,“一不扰民,二不毁民居。有抢掠者,斩。有奸淫者,斩。有私斗者,斩。”
“是。”
“还有,”郑森顿了顿,“清军伤兵,送去治。治好了,愿留的编入辅兵,愿走的发路费。”
施琅一愣:“世子,这……”
“按我说的做。”郑森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命令传下去。陆战营士兵在街上巡逻,秋毫无犯。有清军伤兵被从废墟里抬出来,送到临时医营。
一个老军医一边包扎一边嘀咕:“还救他们干啥……”
郑森正好路过,听见了,停下脚步。
“老先生,”他问,“你是哪里人?”
老军医忙躬身:“回世子,小的是金州卫人。”
“金州离这不远。”郑森说,“崇祯五年,鞑子破金州,你家人还在吗?”
老军医眼圈红了:“全死了……就剩我一个。”
郑森沉默片刻,指着那些伤兵:“他们里,也许有人参加过金州之战。但你仔细看看——他们多大年纪?”
老军医抬头看去。伤兵大多二十出头,有的才十七八。
“都是孩子。”郑森说,“崇祯五年,他们才十岁出头。杀你亲人的,不是他们,是他们的父辈。”
他转身,对众军士说:
“咱们打仗,是为收复故土,是为让百姓过安生日子。不是为杀人报仇。仇恨传下去,永远没完。今天咱们怎么对他们,将来他们的子孙就怎么对咱们。”
他顿了顿:
“我要的,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不管是汉是满,将来都能说——大明王师来了,咱们有活路了。”
街上鸦雀无声。
许久,一个伤兵忽然哭出声来:“将军……我、我是汉人……是被抓来当兵的……”
郑森走过去,蹲下身:“哪里人?”
“辽阳……家里田被旗人占了,不当兵没饭吃……”
郑森拍拍他肩膀:“好好养伤。伤好了,愿意回家,给你路费。愿意留下,吃大明军粮。”
那伤兵泣不成声。
正月初五,旅顺外海
三艘船出现在地平线上。
船型很奇怪——船身高耸,帆是横帆,船首有复杂的雕饰。不是中式帆船,也不是清军战船。
“荷兰船。”施琅举着千里镜,脸色凝重。
郑森接过千里镜看了看。三艘都是东印度公司的战舰,最大的那艘起码有四十门炮。
“他们想干什么?”施琅问。
“看看。”郑森放下千里镜,“传令,各船戒备,炮门打开,但别先开炮。”
荷兰船慢慢靠近,在距离明军船队一里处停下。放下一艘小艇,朝“镇海”号划来。
小艇上站着五个人,为首的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三角帽,是个红胡子荷兰人。
“让他们上来。”郑森说。
荷兰人登上甲板,很客气地行礼,递上一封信。信是拉丁文写的,措辞彬彬有礼,但意思很明确:
“尊敬的郑将军:我国与清国的战争持中立立场。但旅顺港是我国商船传统停靠点,若贵军破坏港口设施,将影响两国贸易。望贵军保持港口完好。”
郑森看完,笑了笑。
他从怀中取出纸笔,也用拉丁文回信——大典阁有拉丁语课程,他学了半年。
“尊敬的范·德兰特指挥官:旅顺港乃大明领土,一切港口设施归大明所有。
贵国商船若想停靠,需向南京海关总署申请通商文牒,依法纳税。
三日内,请贵舰队离开大明领海。否则,视同侵犯。”
荷兰使者看完回信,脸色变了。
“将军,”他用生硬的汉语说,“您可能不了解——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南洋,有战舰百艘。您这几条船……”
“我知道。”郑森打断他,“但我更知道——这是大明的海。在我的海上,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他一挥手:“送客。”
荷兰使者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下船。
小艇划回荷兰战舰。片刻,三艘荷兰船炮门全开,炮口缓缓转向明军船队。
“世子!”施琅急道,“他们真要打!”
郑森面色不变:“传令——所有战船,一字排开,炮门全开。装填实心弹,瞄准他们船头前三丈水域。”
“世子,这……”
“照做。”
命令传下。明军五十艘战船迅速摆开阵型,炮门推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荷兰船。
海面上,双方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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