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渤海潮(新修订)(2/2)
风停了,浪也小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荷兰旗舰上,指挥官范·德兰特举着千里镜,看着明军整齐的阵型和毫不退缩的炮口,眉头紧皱。
“他们真敢打?”副官问。
“敢。”范·德兰特放下千里镜,“这个东方将军……和以前那些不一样。”
他沉默片刻:“传令,后退半里。”
“指挥官?”
“后退。”范·德兰特重复,“现在开战,我们没有胜算——他们的船虽然小,但数量多,而且……你看他们的炮位,全是新式炮架,转向很快。真打起来,咱们占不到便宜。”
他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这个郑森,懂拉丁文,懂海权,懂国际法。他不是海盗,不是土军阀。他是正规军的将领。和这种人硬碰,不值得。”
荷兰船缓缓后退。
明军舰上,施琅长舒一口气:“退了……”
“别放松。”郑森依然盯着荷兰船,“他们只是暂时退,还会再来。传令下去,抓紧修复旅顺炮台,全部换成咱们的新炮。以后这渤海,我说了算。”
当夜,郑森收到两封信。
第一封来自南京,李策亲笔:
“郑森吾侄:闻旅顺已克,甚慰。荷兰船事,处置甚当。海权之事,寸步不可让。
授汝‘靖海将军’,渤海战事可临机决断。若荷兰船挑衅,准其开炮。
另,柳如是组织女工赶制火药防潮油布袋五千,已发往旅顺,注意查收。”
第二封来自福建,父亲郑芝龙:
“森儿:荷兰人不可得罪,南洋贸易大半靠他们。旅顺港让给他们用,换他们支持咱们控制日本航线。勿因小失大。”
郑森看完,把父亲的信烧了。
他提笔给父亲回信,只八个字:
“寸海不让,寸权必争。”
写完,封好,交给信使。
然后他提笔给柳如是回信:
“柳先生:油布袋已收到,甚好。海上潮湿,火药易受潮,此物解燃眉之急。
代我谢过赵陈氏等女工。另,请转奏陛下——郑森在,渤海就在。”
信送走后,他走出船舱。
夜已深,海面上月光粼粼。远处,旅顺城的灯火点点,那是大明在辽东的第一块收复地。
施琅走过来:“世子,还不睡?”
“睡不着。”郑森望着海面,“施琅,你说,咱们这辈子,能看到大明的船开到哪儿?”
施琅想了想:“开到……天边?”
郑森笑了:“天边太远。先开到印度,开到波斯,开到红海。让天下人都知道,这片海,姓明。”
他顿了顿:
“但这之前,得先把家门口扫干净——建奴要赶走,荷兰人要赶走,所有想在这片海上指手画脚的,都得赶走。”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味。
郑森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第一次出海。那时父亲指着茫茫大海说:“森儿,这海,是咱们郑家的饭碗。”
现在他想说:不,这海,是华夏的命脉。
但他没说出口。
有些事,得做出来。
正月初六,清晨
探船急报。
施琅冲进舱里,脸色煞白:
“世子!清军从沈阳调集万人,正扑向旅顺!陆路还有三天就到!”
郑森正在看海图,头也不抬:“还有呢?”
“还、还有……”施琅喘了口气,“朝鲜水师二十艘船,出现在外海,方向……也是旅顺!”
郑森抬起头。
“朝鲜?”他挑眉,“李倧敢?”
“千真万确!打的是朝鲜王旗!”
郑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啊。”他说,“都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甲板上。清晨的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旅顺港的轮廓清晰可见。
“传令,”他声音平静,“陆战营全部撤回船上。炮台留少数人值守,其余人上船。”
“世子,咱们……撤?”
“不撤。”郑森摇头,“就在海上,等他们来。”
他看着东方,那里是朝鲜水师来的方向:
“陆上一万人,海上二十条船。咱们三千陆战营,五十条战船。”
他转身,看着施琅:
“你说,这仗怎么打?”
施琅咽了口唾沫:“守……守不住吧?”
“守是守不住。”郑森说,“但为什么要守?”
他走回舱里,摊开海图,手指在旅顺港外一处海域:
“这里,水深,暗礁多。朝鲜船大,吃水深,不敢进。清军从陆路来,没有船。咱们就在这儿——以海制陆,以船制步。”
他抬头:
“告诉兄弟们,这一仗,不打陆战,只打海战。清军来了,咱们在海上轰他们。朝鲜船来了,咱们依着暗礁跟他们周旋。”
他顿了顿:
“但要记住——不许退。一步都不许退。”
施琅重重点头:“是!”
命令传下。明军开始撤离旅顺城,只留下空城和几座空炮台。
百姓站在街边,默默看着军队撤离。有人小声问:“将军,你们……还回来吗?”
郑森骑在马上,低头看着那个问话的老人:
“老人家,我们不是走,是换个法子打。你们待在城里,锁好门,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老人颤巍巍跪下:“将军……一定要赢啊。”
郑森下马,扶起他:
“我答应你。”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旅顺城。
城墙上的大明旗帜还在飘扬。
他挥鞭,策马向港口奔去。
当夜,旅顺外海,明军船队
郑森站在“镇海”号船头,望着漆黑的海面。
施琅走过来:“世子,都安排好了。各船火药充足,炮弹每人配三十发。柳先生送来的油布袋,全用上了。”
“好。”郑森点头。
“还有……”施琅犹豫了一下,“南京又来消息,说吴三桂那边……情况不妙。”
“怎么说?”
“豪格改道山海关,祖泽润出城,吴总兵回师救援,现在困在辽西走廊,进退两难。”
郑森沉默。
北伐三路,东路危矣。
西路孙传庭在归德,中路高杰在徐州,现在东路又陷困境。
“世子,”施琅低声道,“咱们这边要是再败……”
“败不了。”郑森打断他。
他望着北方,那里是沈阳的方向:
“咱们不能败。咱们败了,东路就彻底断了。孙传庭在西边,高杰在中间,都会受影响。”
他顿了顿:
“这一仗,不仅是为旅顺,是为整个北伐。”
海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像刀削出来的。
施琅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那些在海上与风浪搏斗的祖先,那些面对数倍敌人死战不退的将军。
他觉得,世子很像那些人。
不,他就是那些人。
子时,哨船回报:
“清军前锋已至旅顺城外十里!朝鲜水师在外海二十里处下锚!”
郑森深吸一口气:
“传令——各船就位。”
“准备迎敌。”
旅顺城寂静无声。
清军万人列阵城外,却不敢贸然进城——城里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朝鲜水师停在外海,二十艘战船灯火通明,却也不敢进港——港内黑漆漆的,像张开的嘴。
而在这两者之间,在暗礁密布的海域里,五十艘黑色战船静静潜伏。
郑森站在“镇海”号甲板上,手里托着六分仪,对着北极星。
施琅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海面:“世子,他们怎么还不进攻?”
“在等。”郑森说,“清军在等朝鲜水师进港合击,朝鲜在等清军进城探路。”
他放下六分仪:
“那咱们,就让他们等。”
他转身,对炮手下令:
“装填链弹,瞄准朝鲜旗舰。”
“距离?”
“五百步。”郑森说,“等他们再近一百步,就开炮。”
“那清军……”
“清军不用管。”郑森望向岸边,“他们没船,下不了海。等天亮了,咱们再慢慢收拾。”
海面上,风渐渐大了。
浪拍在船舷上,哗哗作响。
远处,朝鲜旗舰上,指挥官李溟举着千里镜——此人朝鲜水师左使,曾随清军征明,立功受赏——他看着黑漆漆的旅顺港,眉头紧皱。
“明军真的撤了?”他问。
“探子回报,城里空无一人。”副将说,“但港口……看不清。”
李溟放下千里镜,犹豫。
他是奉多尔衮之命来的。多尔衮答应,只要朝鲜助清军夺回旅顺,就减免朝鲜三年岁贡。
可如果明军有埋伏……
正犹豫间,忽然听见一声炮响。
不是从港口,是从侧面海域。
接着,一道火光划破夜空,直扑旗舰!
郑森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等的就是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