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收缩·李策的棋盘(新修订)(2/2)
往后百年,千年,只要还有大明战船在海上漂着——这魂,就不能散。”
众将肃立,甲胄在三月海风里泛着冷光。
“返航!”郑森喝令,“目标——长江口!”
舰队转向,帆吃饱了东南风,向着南方破浪而去。
身后,旅顺港的黑烟还在翻滚,把半边天都熏成了暗灰色。
南京,文华殿。
殿内烧着四个铜炭盆,盆里银骨炭烧得正红,可寒意还是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
李策披着件玄色缂丝貂皮斗篷,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插满小旗:红的是明军,黑的是清军,黄的是蒙古,蓝的是朝鲜,绿的是大顺残部。
他手里捏着三面小红旗,依次拔掉:
辽东,一面。
山东登莱,一面。
河南归德,一面。
然后,把这三面旗,重新插在三个位置:
山海关。
长江口。
开封。
倪元璐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户部新呈的账册,低声念:“收缩防线后,每月可省军费四十三万七千两。若全数投入长江防线加固、水师扩建、大典阁火器研发……”
“不全投。”李策打断。
倪元璐抬眼。
李策拿起一面空白小旗,插在沙盘上“河南”与“江淮”之间的大片空白处。
“这里,”他手指点了点,“新设‘民生复苏银’,每月拨二十万两。”
“陛下,这……”倪元璐急道,“孙督师在开封苦战,每日耗粮八百石,火药铅子无数!
郑将军水师要扩建,一艘新式炮船就需银八千两!大典阁宋先生说,燧发枪量产需建新工坊,这……”
“倪先生。”李策转头看他,眼神平静,“你算过没有,开封城里,现在有多少百姓?”
倪元璐一愣:“约……约十万?”
“十万百姓,每日口粮多少?柴薪多少?伤病医药多少?”李策走回御案后,从奏折堆里抽出一本,“这是孙传庭三天前送来的密报——城中百姓已开始拆房取木,煮皮带充饥。
可即便如此,无一人出城降虏。”
他放下奏报,声音不高:
“他们为什么死守?”
倪元璐沉默片刻:“……为忠义?”
“忠义是读书人说的。”李策摇头,“百姓不懂大道理。他们守,是因为知道——城破了,建虏会屠城。而守下去,朝廷会来救。”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纸张哗啦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市井声,三月南京,秦淮河刚化冻,已有小贩的吆喝顺着风飘进宫里。
“朕这些日子,常读《孟子》。”李策说,“读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忽然明白了。”
他转身,看着倪元璐:
“洪承畴为什么死?范文程为什么怕?不是因为多尔衮刀快,是因为他们心里清楚——他们坐在一堆干柴上,无存。”
倪元璐脊背渗出冷汗。
李策提笔,在黄绢上手书:
“即日起,凡大明控制州县,设‘劝农使’。正七品,由吏部择干员充任。职责有三:一,巡查田亩,禁豪强兼并
;二,督导水利,修路搭桥;三,每旬集乡老于社学议事,民有疾苦,直奏中枢。”
写罢,加盖随身小玺,递给倪元璐。
“让柳如是去办。”李策说,“她懂百姓想什么。”
倪元璐迟疑:“柳夫人毕竟是女子,且无功名……”
“女子怎么了?”李策看他,“她前日上的《流民安置疏》,你看过吗?里面写淮北灾民‘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字字血泪。朝堂上那些饱读诗书的,有几个真见过人吃人?”
倪元璐垂首:“臣……惭愧。”
“去吧。”李策摆手,“顺便告诉李若琏,北边传唱的童谣,再加一段——就唱‘劝农使,下乡来,不摆架子不敛财。修水渠,发谷种,来年收成堆满仓’。”
倪元璐愣住:“这……是不是太俚俗了?”
“要的就是俚俗。”李策笑了笑,“百姓不识字,但会唱歌。歌听多了,信就来了。信来了,人心就稳了。”
倪元璐领命退下。
殿门关上。
李策独自站在沙盘前,看着那面插在开封的小红旗。
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从棋盒里摸出一枚黑子,轻轻放在开封城外,豪格进军的方向。
那是他穿越前,在历史书上读过无数次的战役——开封围城战。史载,崇祯十五年,李自成围开封,守军粮尽,人相食,城破后屠戮惨烈。
现在,时间变了,对手变了。
但开封,还是那个开封。
“钉子已经钉下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现在,就等锤子来砸了。”
窗外,天色渐暗。
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柳如是组织的说书班子,在夫子庙前开讲了。词听不真切,但调子是江南小调,软软的,糯糯的,像早春刚冒头的柳芽。
李策听了会儿,嘴角微微扬起。
笑着笑着,眼角有些发涩。
他抬手抹了抹,望向北方。
那里,开封城头的孙传庭,脚下的血应该已经把靴子浸透了吧?
开封城,西墙马道。
孙传庭刚巡城回来,亲兵要扶他,被他推开。
他自己走到垛口边的石墩坐下,慢慢脱靴子——左脚靴子脱到一半,卡住了。皮肉和粗棉布袜黏在一起,撕开时发出“嗤啦”轻响。
亲兵举着松明火把凑近,光一照,倒抽口凉气。
脚底血肉模糊,脓血混着尘土,隐约见白骨。
医官提着药箱跑来,跪在地上,用温水浸了帕子,一点点擦拭。帕子很快染成暗红色。
“督师,”医官手在抖,“您……您得歇歇。再这么走,这脚……”
孙传庭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看了会儿,忽然问:“城墙西北角,补好了吗?”
“补好了。”亲兵答,“百姓拆了自家门板,夯土填的,比原来还厚二尺。”
孙传庭点头:“好。”
医官撒上金创药,用干净麻布包扎。动作很轻,可孙传庭额头的汗还是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包完,医官退下去。
孙传庭靠在冰凉的城砖上,闭上眼。太累了,累得骨头缝里都透着酸。可脑子停不下来——豪格的骑兵到哪了?城里的粮还能撑几天?郑森的水师有没有从海上北上?陛下说的“钉子”,到底要钉到什么时候?
忽然有只手在扯他袖子。
睁眼,是个半大孩子,八九岁模样,脸上脏兮兮的,袄子破了好几处,露出发黑的棉絮。孩子手里捧着半个窝窝头,黍米面掺着野菜,硬邦邦的。
“爷爷。”孩子把窝头递过来,“你吃。”
孙传庭愣住。
他认得这孩子——姓赵,排行老三,家里人都叫他赵三娃。他爹是守城士卒,五天前战死了。娘哭晕过去三次,现在躺在伤兵营里,高烧不退。
“爷爷不饿。”孙传庭说。
“你骗人。”孩子固执地举着窝头,“李婶说,你把自己口粮都分给伤兵了。”
孙传庭鼻子一酸。
他接过窝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粗粝,剌嗓子,带着野菜的苦味。剩下的,塞回孩子手里。
“这个,给你娘。”他说。
孩子点头,转身跑了,破棉鞋在砖地上“啪嗒啪嗒”响。
孙传庭嚼着那口窝头,嚼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尝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亲兵进来,低声禀报:“督师,百姓自发组了‘护城队’,老弱妇孺都有,现在聚在东门瓮城里。说是……不能光让军爷拼命。”
孙传庭咽下最后一口。
“让他们上城。”他说,“不拿刀枪,就帮着运石头,烧开水,递箭矢。”
“可这太危险,箭矢无眼……”
“城要是破了,躲在哪儿不危险?”孙传庭撑着石墩站起来,脚下一软,亲兵赶紧扶住。
他推开亲兵,一瘸一拐走到垛口边。
城外,夕阳正沉下去,把远山和荒原染成一片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瓮城方向传来喧嚷声。他扶着城墙往下看——空地上聚了黑压压一群人。老人、妇人、半大孩子,甚至有几个拄着拐的伤兵。一个独臂老兵正在教几个孩子捆扎“泥弹”,陶罐里装火药碎铁,封口插引信。老人单手操作,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是归德战役活下来的,跟王老歪一个营。王老歪死了,他还活着,就想着多教几个娃娃,将来给鞑子多添点堵。
老兵抬头,看见垛口边的孙传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督师!”他喊,“瞧,咱们这些老钉子,还能带出小钉子!”
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孙传庭挥手示意。
他转身,望向北方地平线。
那里,最后一缕天光正在消失。
而更远处,烟尘正在升起。
豪格来了。
保定,清军大营。
多尔衮同时接到两份战报。
一份是蒙古文的,羊皮纸上字迹潦草:察哈尔部叛军已破张家口,焚粮仓三座,劫走牲畜两千余头。
一份是朝鲜使臣跪呈的汉文奏报:明军水师焚毁旅顺后,在黄海大破朝鲜水师,现舰船已南下,不知所踪。
多尔衮捏着两张纸,指节发白。
“吴三桂呢?”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探马跪禀:“已退至山海关,据关死守。关宁军沿途收拢辽民,人数反增。”
“郑森呢?”
“海上失去踪迹,可能已入长江。沿海军民传言,见巨舰桅杆如林。”
多尔衮把战报摔在案上。
“好,好。”他冷笑,“北边是狼,东边是虎,南边是钉子——崇祯,你这是给我摆了个三面围猎的局。”
亲兵小心翼翼问:“摄政王,那开封……”
“开封要打。”多尔衮斩钉截铁,“再难也要打!不打,天下人会以为我大清怕了!蒙古人会反,朝鲜人会叛,连关内那些墙头草,都会倒回南朝去!”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狠狠点在“开封”位置。
“传令豪格:不惜一切代价,十日之内,必须破城!”
“嗻!”
亲兵退下。
多尔衮独自站在图前,看了很久。
帐外,北风呼啸,卷得营旗猎猎作响,旗杆发出“嘎吱”呻吟。
他忽然想起洪承畴死前,用指甲在地砖上抠出的那个字。
明。
那字刻在青砖上,擦不掉,刮不净,第二天他让人把那块砖撬了,扔进火炉。可字好像刻进了他脑子里,闭眼就能看见。
“崇祯……”多尔衮喃喃,“你想用人心做墙,用民心做盾?”
他笑了。
笑声很低,很冷,像刀尖刮过冰面。
“那我就让你看看——”他一拳砸在舆图上,正中“开封”二字,羊皮纸面“刺啦”裂开,“是墙硬,还是我的刀硬!”
纸屑纷飞。
底下硬木图板露出来,纹理纵横,像一张布满伤疤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