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开封·血钉之城(新修订)(1/2)
崇祯十八年三月十五,开封城外。
风从黄河故道刮过来,卷着黄沙和枯草,打在脸上像钝刀割。
豪格勒马立在土岗上,望着三里外的开封城墙。
晨雾还没散尽,城墙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条蛰伏的灰龙。
他身后,一万五千骑兵列成三个方阵。战马喷着白气,铁蹄不安地刨着地。
再往后,是两万步卒,扛着云梯、撞车,推着二十门红衣大炮。
炮车碾过冻土,留下深深的车辙。
“贝勒爷。”副将凑近,“探马来报,城中守军不足三万,且多是伤兵。”
豪格没说话,眯眼盯着城墙。
他记得十四叔多尔衮的话:“崇祯在开封摆了个钉子,你要做的,就是把这钉子拔出来,碾碎。”
钉子?
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传令。”豪格抬手,“红衣大炮推到二里处,集中轰击西北角。
骑兵分两队,待城墙一破,立刻冲进去。”
“嗻!”
号角响起,低沉的呜咽声在旷野回荡。
城墙西北角,孙传庭站在垛口后。
他披着件破旧的棉甲,外面套了件褪色的青布战袍,袍角被风扯得笔直。
脚上的伤还没好,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站得笔直。
亲兵递过千里镜。
孙传庭举起,镜筒里,清军的阵列清晰可见。红衣大炮正在前推,炮口黑洞洞的,像二十张等着吃人的嘴。
“督师,”亲兵声音发紧,“他们主攻西北角。”
“我知道。”孙传庭放下千里镜,“告诉赵老三,把他那些‘泥弹’都搬到西北角来。
让敢死营准备好,墙破一处,堵一处。”
“是!”
亲兵跑下城墙。
孙传庭转身,望向城内。
开封城像口巨大的锅,冒着稀薄的炊烟。街巷里,百姓正在往城墙根运石头、滚木、烧沸的粪水。
几个半大孩子扛着比他们还高的门板,踉踉跄跄往前走。
一个老妇人坐在街边,就着晨光缝补一面破旗。针线穿过粗布,发出“嗤嗤”的轻响。
孙传庭看了会儿,收回目光。
他拔出佩剑,剑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弟兄们。”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今日,咱们就是钉死在这墙上的钉子。钉死了,城在。钉松了,城破。”
城墙上,士兵们沉默着。
没人喊口号,没人表忠心。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枪,站直了身子。
风更大了。
辰时三刻,第一声炮响。
“轰——!!!”
炮子砸在城墙西北角,砖石炸裂,烟尘腾起。紧接着,第二炮,第三炮……二十门红衣大炮轮番轰击,炮声连成一片,震得人耳膜生疼。
城墙在颤抖。
砖石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的夯土。夯土被炮子砸中,炸出一个个浅坑。
孙传庭扶着垛口,眯眼望着炮火。
他在数。
一炮,两炮,三炮……第十二炮时,西北角那段城墙晃了晃,裂开一道三丈宽的豁口。砖石坍塌,尘土冲天。
“破了!”清军阵中爆发出欢呼。
豪格拔刀:“骑兵,冲!”
两千骑兵率先冲出,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黄沙。后面跟着步卒,扛着云梯,潮水般涌向豁口。
城墙上,孙传庭挥剑:“放箭!”
箭矢如雨,从垛口后倾泻而下。冲在最前的清军骑兵人仰马翻,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距离太近,骑兵眨眼就到了城墙下。
豁口处,砖石堆成斜坡。
第一批清军爬上斜坡,刚露头,迎接他们的是滚烫的金汁——粪水煮沸,混着石灰,泼在身上立刻皮开肉绽。惨叫声响起,几个清军滚下斜坡。
但更多的人涌上来。
“敢死营!”孙传庭喝令。
十七个老兵从垛口后站起来。他们大多带伤,有的缠着头,有的吊着胳膊,可眼神一样——狠,厉,像狼。
领头的独眼汉子叫赵大锤,归德冰桥活下来的十七人之一。他掂了掂手里的短柄斧,咧嘴笑了:“弟兄们,王老歪在
十七人齐吼:“等着呢!”
他们跳下城墙,落在豁口处的砖石堆上。结成一个三角阵,斧头、砍刀、铁鞭,专砍马腿,专劈人头。清军骑兵冲上来,撞上这个铁三角,人仰马翻。
赵大锤一斧劈开一个清军的脑袋,脑浆溅了他一脸。他抹都不抹,反手又是一斧,砍断马腿。战马嘶鸣倒地,压住后面的骑兵。
“痛快!”他嘶吼。
可清军太多了。
潮水般涌上来,十七个人的三角阵,像礁石被浪头反复拍打。半个时辰后,礁石碎了。十七个人,倒下去十六个。
只剩赵大锤。
他背靠着半截断墙,左臂断了,耷拉着,右手还攥着斧头。身前堆了五十多具清军尸体,血把他整个人染成了红色——十七个人,杀了三百多。
壕沟里,清军拖尸体的队伍排了半里长。
三个清军围上来,长枪捅向他。
赵大锤不躲,反而往前一扑,斧头抡圆了劈过去。一个清军脖子被砍开,血喷出来。另外两杆枪,同时捅进他肚子。
他闷哼一声,低头看了看。
枪杆在肚子里搅动。
他笑了。
“狗鞑子……”他嘶哑地说,“爷爷……钉在这儿了。”
说完,用尽最后力气,把斧头掷出去。斧头旋转着,劈中一个清军的脸。
然后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开封城的方向。
死了。
像钉子,钉死在豁口处。
城墙上,孙传庭看着赵大锤倒下。
他手攥紧剑柄,指节发白。
“督师,”亲兵声音发颤,“敢死营……全没了。”
孙传庭没说话。
他看着豁口处,清军正在清理尸体,准备下一波冲锋。红衣大炮还在轰击,城墙在炮火中颤抖,碎砖像雨点往下掉。
“让赵老三上来。”他说。
很快,赵老三带着十几个老弱妇孺爬上城墙。他们扛着竹筐,筐里是陶罐——赵老三的“泥弹”。
“督师,”赵老三抹了把汗,“就这些了,三百个。”
孙传庭点头:“够了。”
他指着豁口:“等下一波鞑子冲上来,把这些罐子扔下去。记住,扔准点。”
赵老三咧嘴:“督师放心,咱种了一辈子地,手上有准头。”
说话间,清军第二波冲锋开始了。
这次是步卒,扛着盾牌,结成龟甲阵,缓缓爬上斜坡。箭矢射在盾牌上,“叮叮当当”响,效果不大。
孙传庭抬手:“放!”
赵老三抱起一个陶罐,点燃引信,奋力朝豁口扔去。
陶罐在空中划了道弧,“啪”地砸在盾牌阵上,碎裂。里面的火药、碎铁、瓷渣炸开,火光一闪,盾牌阵被炸开个缺口。
几个清军倒下。
“扔!”赵老三吼。
老弱妇孺们抱起陶罐,点燃,扔出去。陶罐像下雹子似的砸向豁口,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闪烁,烟尘弥漫。
清军的龟甲阵被炸得七零八落,惨叫声不绝于耳。
豪格在土岗上看得真切,气得脸色铁青。
“废物!”他骂,“一群泥腿子的罐子都对付不了?”
他拔刀,亲自上马:“亲兵队,跟我冲!”
五百精锐骑兵跟着他冲出去。这些人都是白甲兵,身披三层重甲,马也披甲,像移动的铁塔。
他们绕过豁口,直奔城门——豪格看出来了,豁口处守军顽强,不如攻城门。
城门处,守军正在用沙袋堵门。
豪格冲到百步外,张弓搭箭,一箭射中一个守军。守军倒地,沙袋滚落。
“撞车!”豪格喝令。
撞车推上来,巨大的原木裹着铁皮,被几十个清军推着,狠狠撞向城门。
“咚——!!!”
城门剧震,门闩发出“嘎吱”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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