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开封·血钉之城(新修订)(2/2)
“再来!”豪格吼。
第二撞。
第三撞。
第四撞时,门闩断了。城门裂开一道缝。
“冲进去!”豪格挥刀。
清军欢呼着涌向门缝。
可就在这时,城楼上传来一声嘶吼:“放——!!!”
城门洞里,忽然落下十几个巨大的铁皮桶。桶砸在地上,碎裂,里面流出黑乎乎的液体——是猛火油。
一支火箭射下来。
“轰——!!!”
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城门洞。冲在最前的清军变成火人,惨叫着在地上打滚。后面的吓得连连后退。
豪格也被火舌燎到,战马受惊,人立起来。他死死勒住缰绳,才没摔下去。
抬眼,城楼上,孙传庭站在火光后,冷冷看着他。
两人隔着火焰对视。
豪格咬牙,拔转马头:“撤!”
清军如潮水般退去。
申时,清军大营。
豪格坐在帐中,脸色阴沉。军医正在给他包扎手臂——攻城时被流矢擦伤,不重,但丢人。
副将小心翼翼禀报:“今日攻城,折了五千八百人。敢死队那十七个疯子,就杀了咱们三百多。壕沟里拖尸体的队伍排了半里长,弟兄们士气……”
“够了。”豪格打断。
他盯着地图上的开封城,像盯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帐外伤兵的哀嚎声一阵阵传来,烧焦味混着血腥气,熏得人想吐。
“明日,”他说,“调所有红衣大炮,集中轰击城门。把剩下的猛火油都浇上去,烧!我就不信,烧不塌这破门!”
“嗻。”
副将退下。
豪格独自坐在帐中,帐外伤兵的呻吟此起彼伏,像刀子刮骨头。他倒了碗酒,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疼。
他忽然想起十四叔的话:“崇祯在开封摆了个钉子。”
现在他知道了。
这钉子,钉的不是砖石,是人命。
同一夜,开封城内。
孙传庭巡城回来,靴子又脱不下来了。医官用温水泡了半个时辰,才把血肉和袜子分开。这次,脚底的伤更深了,白骨清晰可见。
医官手抖得厉害。
“督师,”他哽咽,“再这么下去,这脚……保不住了。”
孙传庭没接话,问:“今日伤亡多少?”
亲兵递上簿册:“战死一千八百余人,伤两千六百余。百姓……死伤三千余。”
孙传庭闭眼。
良久,他睁开眼:“粮呢?”
“还剩……三日。”亲兵声音低下去,“今日已开始杀马。战马还剩六十四匹,明日杀十匹,能撑一天。”
孙传庭点头:“杀吧。”
亲兵退下。
孙传庭靠在椅子上,闭上眼。太累了,累得意识都在飘。可脑子里还在算:三日粮,六十四匹马,全杀了能撑六天。六天后呢?
他不敢想。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
睁开眼,是赵三娃。孩子端着个破碗,碗里是半碗马肉汤,汤上漂着几点油星。
“爷爷,”孩子把碗递过来,“李婶熬的,你喝。”
孙传庭接过碗,没喝。
他看着孩子:“三娃,你娘怎么样了?”
孩子低下头:“娘……今早没了。”
孙传庭手一颤,汤洒出来些。
他放下碗,伸手把孩子揽进怀里。孩子没哭,只是肩膀在抖。
“爷爷,”孩子闷声说,“我爹没了,娘也没了。我……我是不是也要没了?”
孙传庭抱紧他。
“不会。”他声音沙哑,“爷爷在,城在。”
孩子抬头,眼睛红红的:“那城要是破了……”
“城不会破。”孙传庭说,每个字都像钉子,“爷爷答应你。”
孩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点点头。
“我信爷爷。”
孩子走了。
孙传庭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然后他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马肉汤,一口气喝完。
汤很腥,很苦。
可他喝得很干净,一滴不剩。
南京,文华殿。
李策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最新战报。战报是飞鸽传书,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开封血战一日,伤亡惨重,粮尽,杀马。
倪元璐站在一旁,脸色发白。
“陛下,”他低声道,“开封……怕是守不住了。”
李策没说话。
他看着沙盘上那面小红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红旗往前推了一寸——推到开封城外,清军大营的位置。
“郑森到哪了?”他问。
李若琏上前:“水师已过淮安,正沿运河北上。最快……四日可到开封附近。”
“四日。”李策重复,“告诉孙传庭,再守四日。”
“陛下,城中粮尽……”
“让他想办法。”李策转身,看着李若琏,“告诉开封城内每一个百姓:再守四日,援军必至。这四日,朕与他们同命。”
李若琏一震:“陛下……”
“去。”李策摆手。
李若琏领命退下。
殿里只剩李策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三月江南,夜风还带着寒意。远处秦淮河上,画舫灯火通明,笙歌隐隐传来。
那是另一个世界。
他闭上眼,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史书。崇祯十五年,李自成围开封,守军粮尽,人相食。城破后,百万人死难。
现在,时间变了,对手变了。
可开封,还是那个开封。
“四日。”他低声自语,“孙传庭,你要钉死四日。”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很快熄灭在黑暗里。
开封城,子夜。
孙传庭没睡。
他拄着剑,站在城楼上,望着清军大营的灯火。营火连绵数里,像一条盘踞在黑暗里的火蛇。
亲兵上来,低声道:“督师,百姓……开始吃树皮了。”
孙传庭没回头:“知道了。”
“还有……”亲兵声音发颤,“南城有几个老人,把自己吊死了。留了话:不拖累守城,省口粮。”
孙传庭肩膀抖了一下。
他握紧剑柄,指甲掐进肉里。
良久,他说:“厚葬。立碑,刻名。”
“是。”
亲兵退下。
孙传庭继续站着。
风吹过城墙,带着血腥味和焦臭味。远处传来压抑的哭声,很快又被风声盖住。
他抬头,望着夜空。
星星很亮,像钉在天幕上的银钉。
“四日。”他喃喃,“陛下,臣……钉死四日。”
声音很低,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但城墙听见了。
城砖听见了。
那些战死的、饿死的、吊死的人,都听见了。
他们化作钉子,钉在这座城里。
钉在历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