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兵临·北京(新修订)(2/2)
然后,另一颗人头扔下来。是鄂硕。
一个满军装束的汉子探出垛口,压低声音喊:“佟少爷!快!杜雷和鄂硕已被我等诛杀!正红旗、镶蓝旗内讧,乱着呢!”
佟图赖认出那声音,是父亲旧部,牛录章京阿尔津。
“抬门闩!”他喝令。
八个家丁冲上去,咬牙抬起那根沉重的榆木。“一、二、三——起!”
门闩被抬离石槽。
“开城门!”
“嘎吱——嘎吱吱——”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外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佟图赖第一个冲出去。
城外,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二里外就是明军大营。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大明王师——城门已开——!!!”
声音在夜空里传得很远。
远处,明军营寨里亮起了火把。一点,两点,十点,百点……很快连成一片火海。
马蹄声响起,如闷雷滚滚而来。
同一时刻,正阳门外大街上。
李老汉被敲门声惊醒。他今年六十五了,耳朵背,但今夜不知怎的,那敲门声像敲在他心口上。
“谁啊?”他颤巍巍问。
“李爷,是我,街口赵二!”门外声音急切,“快开门!出大事了!”
李老汉披衣下炕,开门。
赵二闪进来,反手关门,满脸兴奋:“李爷,城破了!不对,是开了!阜成门开了,明军正在进城!”
李老汉手一抖,油灯差点掉地上。
“真……真的?”
“千真万确!我表舅在阜成门当更夫,亲眼看见的!佟养甲的儿子带人开的门,正红旗、镶蓝旗内讧,两个都统全死了!”
李老汉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三年了。
整整三年,他藏着的崇祯十七年的黄历,每晚拿出来摸一摸,再藏回去。
儿子死在保定,儿媳被掳去关外,孙子饿死在去年冬天。
就剩他一个老头子,守着一间破屋,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
“李爷,”赵二压低声音,“街坊们商量好了,天一亮,咱们去迎王师。您德高望重,您带队。”
李老汉回过神,摇头:“我……我一个老头子……”
“就要您这样的!”赵二说,“让明军看看,咱们北京百姓,没忘本!”
李老汉沉默良久,点头。
他走回里屋,从炕席底下摸出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件衣服——深蓝色直裰,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
崇祯十五年的衣裳。
他抖开,穿上。衣服宽大了,三年,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赵二看着他,眼圈红了:“李爷,您这……”
“走吧。”李老汉说,“叫上大伙儿。”
寅时初,天还黑着。
但北京内城几条主要街道上,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老人,妇人,半大孩子,还有拄着拐的伤兵。没人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望向阜成门方向。
那里,火把的光已映红了半边天。
马蹄声越来越近。
终于,第一队明军骑兵出现在街口。
玄甲,红缨,马脖子上挂铃铛,跑起来“叮当”响。
领头的是个年轻将领,银甲白袍,在火光里亮得刺眼。
是吴三桂。
他在人群前十步勒马,目光扫过一张张脸——那些脸上有恐惧,有期盼,有麻木,也有泪光。
他下马,摘下头盔。
“北京父老——”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见,“关宁军吴三桂,奉旨北伐。
今日进城,秋毫无犯。有擅入民宅者,斩!有强取豪夺者,斩!有惊扰百姓者,斩!”
连说三个“斩”字,斩钉截铁。
人群里,李老汉忽然上前一步,颤巍巍跪下。
他身后,黑压压的人群跟着跪下。
吴三桂慌忙上前扶他:“老丈请起!”
李老汉不起,反而从怀里摸出那本崇祯十七年的黄历,双手捧过头顶:“将军……这个,还给大明了。”
吴三桂接过黄历。
纸已发黄,边角磨损,但“崇祯十七年”那几个字,依然清晰。
他翻开第一页。
一行小字,墨迹已淡:
“十月十五,闻陛下南狩金陵。京师陷落,万民如丧考妣。臣李守正藏此历,待王师北返之日。”
“三年矣。每岁此日,焚香北拜,愿陛下安康,愿天兵早归。”
吴三桂手一颤。
他认得这字迹——李守正,国子监司业,他的蒙学老师之一。
崇祯十七年十月,北京陷落后,李守正闭门不出,三个月后郁郁而终。
“李守正……”他喃喃,“是您……”
“是家兄。”李老汉老泪纵横,“他死前,把这本黄历塞给我,说‘藏好,等王师回来,替我还给朝廷’。”
吴三桂闭眼。
良久,他睁开眼,双手捧着黄历,对着李老汉,对着所有百姓,深深一揖。
“吴某,”他声音沙哑,“替陛下,谢过李司业。替大明,谢过诸位父老。”
人群里爆发出压抑的哭声。
不是嚎啕,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哽咽的、带着三年血泪的哭声。
哭声里,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卯时,天亮了。
孙传庭从阜成门入城。他没骑马,一瘸一拐地走着,脚上的伤让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街道已清理过,尸体搬走了,血迹冲洗了。但墙上的刀痕、箭孔还在,像这座城市的伤疤。
百姓站在街道两旁,沉默地看着这支军队。
没有欢呼,没有跪拜,只是看着。眼神复杂——有期盼,有怀疑,有深藏的恨,也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孙传庭走到正阳门下,停下。
他抬头,看着城楼上那面破破烂烂的正红旗。旗还在飘,但杆子已歪了。
“取下来。”他说。
亲兵上城楼,砍断旗绳。那面旗像断翅的鸟,飘飘荡荡落下来,掉在尘土里。
孙传庭踩上去,走过去。
然后从怀里取出一面旗——红底,金日银月,当中一个巨大的“明”字。
“挂上去。”他说。
旗升起来了。
晨光正好照在旗面上,那个“明”字在风里展开,亮得耀眼。
城下百姓仰头看着,看着那面消失了三年的旗帜,重新飘在北京城头。
有人跪下。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黑压压跪了一片。
孙传庭转身,面对他们。
“今日起,”他朗声道,“北京,归明了。”
声音在晨风里传开,传得很远,很远。
同一时刻,居庸关外。
多尔衮勒马立在关隘上,回头望。
北京城在晨雾里只剩个轮廓,像海市蜃楼。他看了很久,忽然问身边的布木布泰:
“你说,崇祯现在在做什么?”
布木布泰抱着熟睡的福临,摇头:“不知。”
“我猜,”多尔衮说,“他正站在南京的城楼上,也往这边看。”
他顿了顿,笑了,笑容很苦:
“这一局,我输了。但不是输给他,是输给……时间。”
风吹过关隘,带着塞外的沙尘。
多尔衮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中原的土地,然后拨转马头:
“走吧。”
马队向北,消失在关外的群山之中。
而南方,南京紫禁城。
李策确实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
手里拿着刚到的八百里加急,上面就一行字:
“四月二十三卯时,北京光复。”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
“陛下,”倪元璐小心翼翼问,“可要准备北上?”
“要。”李策说,“但不是现在。”
他转身,望向初升的太阳:
“让北京百姓,先喘口气。”
风吹过城楼,吹动他的衣袂。
他忽然想起这个时空的历史——崇祯十七年十月,北京陷落,但他早已南迁,在南京开启了新的历史。
现在,是崇祯十八年四月二十三。
北京,回来了。
历史,从这一刻起,彻底拐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