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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兵临·北京(新修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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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八年四月二十二,北京外城。

夕阳正沉下去,把西直门的城楼染成一片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城门紧闭着,护城河的水泛着墨绿色的光,水面漂着烂菜叶和死老鼠。

孙传庭勒马立在二里外的土岗上,身后是绵延数里的营寨。

他没披甲,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脚上的伤让他只能侧坐在马鞍上,右脚虚踩着马镫。

亲兵递过千里镜。

镜筒里,城头人影稀疏。几个守军抱着长矛靠在垛口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旗杆上那面正红旗破了好几个洞,在暮春的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

“督师,”副将王燮驱马上前,“探马来报,北边安定门今早开了三次,都是车队,装的全是箱笼。看规制,像是宫里出来的。”

孙传庭放下千里镜:“多尔衮要跑。”

“咱们不拦?”

“拦不住。”孙传庭摇头,“居庸关以北已是他的地盘,硬拦徒增伤亡。陛下有令——让他跑。”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城里的百姓,不能让他带走。”

正说着,东边传来沉闷的马蹄声。

吴三桂的关宁军到了。

五千骑兵,清一色的玄甲,马脖子下挂着红缨。

队伍整齐,马蹄声像鼓点,踏得地面微微震动。吴三桂走在最前,铁盔下那张脸被夕阳照得半明半暗,那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疤像条蜈蚣。

他在孙传庭马前十步勒马,拱手:“督师。”

孙传庭还礼:“吴帅辛苦。”

“应该的。”吴三桂抬头望向城墙,眼神复杂,“三年了……又回来了。”

声音很轻,但孙传庭听见了。

他没接话,只问:“蓟州到通州,百姓反应如何?”

“起初怕,后来……送水的,送鸡蛋的都有。”

吴三桂从怀里摸出块木牌,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王师”二字,“通州一个老秀才给的,说他藏了三年,就等这天。”

孙传庭接过木牌,摩挲着上面的刻痕。

“郑森那边呢?”他问。

“天津已下,水师封锁了海口。施琅带一万五千人取了武清,通州粮道断了。”

吴三桂顿了顿,“刚接飞鸽传书,郑森主力已到东直门外,正在架设炮位。”

孙传庭点头。

他回头,对亲兵说:“传令全军——扎营,挖壕沟,设鹿角。

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许靠近城墙二里。”

“得令!”

号角声响起,低沉悠长,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城头上,打瞌睡的守军惊醒了,探头往外看。

看见黑压压的营寨正在立起来,看见如林的旌旗,看见夕阳下反光的铠甲。

一个年轻守军手一松,长矛“咣当”掉在地上。

同一时刻,紫禁城,武英殿。

殿里没点灯,只有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光影。

多尔衮坐在御案后,案上摊着幅巨大的舆图

——从山海关到嘉峪关,从漠南到江南,朱笔标注的防线一道道被黑墨涂掉。

最后只剩北京这一圈,孤零零的。

他盯着那圈,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从笔山上拿起支朱笔,在“北京”两个字上,缓缓画了个叉。

笔尖划破纸面,发出“嗤”的轻响。

门开了,布木布泰走进来。

她穿着出巡的常服——石青色缎面旗袍,外罩绛紫坎肩,头上只插了支素银簪子。

脸上薄施脂粉,但掩不住眼下的青黑。

“十四爷,”她声音很轻,“两黄旗、两白旗已集结完毕,车马备好了。

福临……在午门外等着。”

多尔衮没抬头:“汉臣呢?”

“范文程称病,没来。宁完我、鲍承先倒是来了,跪在乾清门外,说要随驾北狩。”布木布泰顿了顿,“我让人……打发他们回去了。”

“做得对。”多尔衮终于抬眼,“汉臣,一个不带。带了也是累赘,保不齐半路就反了。”

布木布泰走到案前,看着舆图上那个刺眼的红叉。

“北京……”她喃喃,“就这么丢了?”

“不是丢。”多尔衮扔下朱笔,“是还。这地方,从来就不该是咱们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远处景山的万春亭像枚钉子,钉在城市中轴线上。

“布木布泰,”他忽然问,“你还记得天命十年,咱们第一次进沈阳城吗?”

布木布泰一怔:“记得。那年我十二岁,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街上全是人,跪着,头都不敢抬。”

“那时候我在想,”多尔衮说,“这些人为什么怕我们?

因为我们有刀,有马,能打。”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现在我知道了——他们不是怕,是恨。

恨到骨头里,恨到宁可饿死也要把粮食藏起来,恨到三更半夜往井里投毒。”

他转身,看着布木布泰:“咱们输就输在,以为刀够快,就能坐稳江山。”

布木布泰沉默。

殿外传来更鼓声——酉时了。

“走吧。”多尔衮说,“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御案,看了一眼龙椅,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三年的宫殿。

然后转身,大步走出武英殿。

布木布泰跟上。

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最后一线夕阳。

戌时,北京内城,佟养甲府。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小,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桌案。

佟养甲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张纸——是白天从城外射进来的箭书,上面就八个字:

“献门者生,顽抗者死。”

落款是“大明北伐大将军孙”。

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门被轻轻推开,长子佟图赖闪进来,反手关门,压低声音:“阿玛,探清楚了。

多尔衮已出安定门,两黄旗、两白旗全跟着。

城里只剩两红旗、两蓝旗,还有咱们这些汉军旗……加起来不到三万人。”

佟养甲没动:“谁守城?”

“正红旗的杜雷,镶蓝旗的鄂硕。这两人……”佟图赖声音更低,“下午在城头吵了一架,杜雷要死守,鄂硕说要议和。”

“议和?”佟养甲冷笑,“拿什么议?咱们的人头吗?”

佟图赖不说话了。

佟养甲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自家的后院,墙角那株老槐树在夜风里摇晃,枝叶投下的影子像鬼爪。

他想起洪承畴。

想起那杯毒酒,想起那句“喂狗”,想起范文程这几个月缩在府里连门都不敢出的样子。

“图赖,”他忽然问,“咱们佟家,入关几年了?”

“整整三年。”佟图赖答,“崇祯十五年冬,咱们在锦州降的。”

“三年……”佟养甲喃喃,“够久了。”

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铜印——大明辽东都指挥佥事的官印。印已生绿锈,边角磕坏了一块。

“这是你爷爷的印。”佟养甲说,“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之战,他战死在浑河岸边。尸首没找回来,只找回这枚印。”

佟图赖瞪大眼:“阿玛,您这是……”

“咱们佟家,三代将门,食明禄七十年。”佟养甲把印握在手里,冰凉刺骨,“你爷爷战死,你大伯战死,我……降了。”

他声音发颤:“降了这三年,我每晚做梦,都梦见你爷爷站在床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睛像两窟窿,往外冒血。”

佟图赖“噗通”跪下:“阿玛!”

“起来。”佟养甲扶起他,“今夜子时,你带三百家丁,去阜成门。我在正红旗里有旧部,已说好了——开城门,迎王师。”

佟图赖浑身一震:“阿玛,这太险……”

“险?”佟养甲惨笑,“留在城里等死,就不险了?等明军破城,咱们这些汉军旗,有一个算一个,全得祭旗!”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去吧。成了,佟家能留条根。不成……黄泉路上,咱们父子作伴。”

佟图赖重重点头,眼眶红了:“儿子明白!”

他转身要走。

“等等。”佟养甲叫住他,从怀里摸出块玉佩,“这个,带在身上。要是……要是真回不来,留个念想。”

佟图赖接过玉佩,贴身藏好,推门消失在夜色里。

佟养甲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那盏将熄的油灯。

灯花“噼啪”爆了一下。

子时,阜成门瓮城。

佟图赖带着三百家丁,贴着墙根摸到城门洞。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城头几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城楼上传来脚步声,很杂。

接着是压抑的争吵声:

“杜雷!你真要大伙儿陪葬?!”

“鄂硕,你怕了?咱们满洲勇士……”

“勇士个屁!多尔衮都跑了,把咱们扔这儿当替死鬼!你没看见城外多少兵马?十万!整整十万!”

声音忽高忽低,夹杂着满语咒骂。

佟图赖打了个手势。

家丁们分成三队,一队架梯子上城墙,一队守住城门洞两侧,一队去抬门闩——碗口粗的榆木门闩,要八个人才抬得动。

梯子架好了。

第一个家丁刚爬上垛口,城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接着是刀剑碰撞声、怒吼声、尸体滚落的声音。

佟图赖心一紧,拔刀就要上,被老家丁拉住:“少爷,再等等!”

正说着,城头扔下个东西,“咕咚”掉在瓮城里。

是颗人头。

借着微光,佟图赖看清了——是杜雷。眼睛还睁着,满脸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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