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骸骨(2/2)
以生滅之力同時攻擊,生機之力應對濁氣,寂滅之力應對濁氣核心中的生氣,兩股力量合二為一,才能将濁氣核心徹底清除。
但眼下,還有一個問題。
認出那具骸骨之後,武明空就像是一只失去幼崽的猛獸一樣,用哀求與戒備的目光望着單禾等人。
武明空沒能在孩子活着的時候護好她,如今孩子只剩下一具骸骨,哪怕是被鎮壓在不盡木下當作獻祭的陣眼,哪怕事關很多人的安危,她也還是會猶豫。
真的要将孩子留存在世間的最後一點痕跡也抹除嗎?
武明空的眼眶中滿是淚水,濕潤的淚水将她的整張臉都打濕,可更潮濕的還是她的心。
她手中握着一根簡單的木釵,瘦削而蒼白的身影放棄了所有防禦的手段,只是背對着重重黑氣包裹着的一具蜷縮的骸骨,她的女兒。
“……”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但在單禾那雙疲倦而堅決的目光注視下,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娘親,別哭。”
恍惚間,武明空似乎聽見一道稚嫩的聲音在她的耳邊輕聲開口,漫天濁氣之中,一道很溫柔很溫柔的風輕輕掃過了她的面龐。
熟悉的微涼的溫度,像是阿妍第一次将小小的雙手貼在武明空的面龐,朝她露出一個全然信任的笑容。
濁氣沒有攻擊她,但核心裏的生氣陡然消減幾分,衆人抵擋得更艱難了。
“武娘……放她離開吧。”
單禾也注意到了這一幕。
修仙者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東西,因此在她的眼眸中,武明空身邊其實短暫地出現過一個很小的嬰靈,渾身長滿濁氣侵蝕的裂紋,只有心口一點淺綠熒光支撐着它不被徹底侵蝕。
那雙嬰靈的目光是淺色的,像是清晨的霧氣,又像是枝頭的露珠,看向武明空的目光中帶着懵懂的眷戀。
除此之外,便是痛苦。
太多人的執念壓在它的身上,讓它如同元蘇蘇一樣,身上長滿了不斷擴大的裂痕。
或許等裂痕擴大到無法挽回的時候,它與心口處不盡木的靈識都會死去。
“你……看到了……”
武明空死死地望着單禾,目光中迸發出強烈的希冀。
“她還在,但她很痛苦,很難受。”
單禾搖了搖頭,她所修習的術法并不足以支撐讓武明空看見嬰靈這一行為。
凡人若是直接看到靈體也會給她們帶來不好的影響。
“……好,我放妍兒離開。”
眼淚成了最無用的東西,既無法緩解武明空心中的疼痛,也無法給她半點安慰,她只覺得自己連呼吸都很困難。
本就虛弱的身體晃悠幾下,眼前陡然一黑,卻被一道更冷的氣息借助。
來者面容與武明空有些相似,身上穿着甲胄,腰間配着長劍,約莫有築基期修為,眉目卻比武明空更顯張揚。
然而此時,她只是靜靜地扶着渾身顫抖的武明空走到一旁,沉默地等待着最後的結局。
“不——你們不能!”
剩下的世家人和風臨域死去之後群龍無首的近臣們終于從惶然的情緒中回過神來,試圖阻止單禾的所作所為。
可在幾人合力支起的結界中,強行吸收完一塊特級靈識補充靈氣的單禾卻全然不管周圍的動靜。
她只是讓自己盡可能地忽視腦袋和筋脈處傳來的劇烈疼痛,讓自己沉浸在對兩儀棍法的體悟之中。
兩儀,兩極。
生滅之力此消彼長,互相轉化,循環不斷。
古老的悟道鐘聲敲響,黑白的游魚從時空長河中騰躍而起,穿越時空的界限來到單禾的身旁。
玄妙的道韻氣息以游魚為中心不斷散開,古樸而沉重的力量讓所有人身上猛然一重,又陡然一輕。
生命到來的啼哭,生命隕落的沉寂,草木枯榮的灰與綠……所有的生物都是生死輪回的一部分。
随着黑白游魚的追逐與游動,這些場景在衆人面前鋪開,又緩緩消失。
浩蕩的兩儀陣圖将所有張牙舞爪的濁氣定格,黑色的濁氣與生機之力兩相抵消,歸于虛無;淺綠色的生氣被黑色的寂滅之力摧毀,歸于沉寂。
被強行困在樹下的重重骸骨與鋪天蓋日的灰色不盡木一道,随着陣圖的消失化作漫天飛舞的光點。
繁星之下,似乎有一縷格外溫柔的風吹過單禾所在的位置,而等單禾回頭尋找,帶着懷念意味的模糊稱呼卻在凝實之前,陡然消散。
“……靈主,再見。”
單禾眉間,一抹青綠色的靈葉印記悄然浮現,又悄然隐沒。
只剩下一縷執念的樹靈成了世間無處不在的靈,所有被注入不盡木濁氣的祭品都随着不盡木的消亡而隕落。
心懷眷戀之人的光點去往執念之處,而無所執着之人的光點則随意飄灑。
光點散落的地方,所有的疲憊、疼痛盡數消失,被戰鬥波及到的地面,也長出幼嫩的綠芽。
寂滅過後,會有另一場生機的到來。
這是一場盛大的葬禮,也是無名之人無聲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