忐忑(2/2)
“元潇劍尊,放心吧,我們一定會盡力活下來的。”
葉玄蒼擦去眼角的淚花,擡起頭望向孤身直立的身影。
對方明明身處人群之中,卻又缥缈得像一陣風,像雪後無聲落下的梅花。
無端的,她想起了一句詩: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她忍不住想,她那每日總喜歡喝得醉醺醺的師父,從小看着她長大的大師兄,還有總喜歡逗她的二師姐,在她離開宗門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麽想的呢?
所以他們才會在他的儲物戒指裏又塞了一個儲物戒指,裏面塞滿了足夠她用一輩子的衣物、珠釵和靈石,其實并不多,因為她們宗門的日子一向節儉。
但她偶然發現時只以為是師父、師兄、師姐們太高興了,因為她居然能争氣到從一個排名末位的小門派弟子打到中州大比的試煉場上。
又或者,是迷糊的二師姐不小心把自己的東西放到了她的儲物戒裏。因為那裏面的衣服實在是太多太多了,哪怕師姐的愛好是做手工,也不至于一下子将她一輩子的衣服都送完。
更遑論,這些衣服和珠釵的材質用料都不俗。
現在想來,她大抵是在看到那枚儲物戒指的時候就隐隐察覺到了什麽,只是不敢往那個方向想,也不願意往那個方向想。
眼下的這場動蕩和滿目鮮紅的梅花卻戳穿了她的幻夢,讓她看到了現實,也讀懂了那晚飲酒送別時師門上下無言的沉默和悲傷。
她看向單禾,元潇劍尊收的小弟子,或許也是最後的弟子。
中州大比上,她的表現無疑是亮眼的,那一手兩儀棍法配合着聲名不顯的長棍定海,就連玉勉這樣的種子選手都在她的手下讨不了好。
她的周圍圍着很多人,這些人看向她的眼神是純粹的、真摯的,說明她是以自己的人格魅力和實力與這些人結的緣。
可即便是這樣一個耀眼而堅定的人,在這樣的場面下也會表現出脆弱和無措的情緒。
葉玄蒼也是在這個時候明白了:
在苦難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生離和死別,平等地将每個人拉入潮濕的命運之中。
但相比于有些怯懦的她,相比于在迷茫情緒中沉浸了太久的很多人,她的心性和韌性無疑是極佳的。
就像是一株從岩縫裏鑽出來的蒲草,無論何時,都能以其生命力和昂揚向上的力量震撼和鼓舞着身邊的人。
元潇劍尊與單禾的關系,就像是梅花與蒲草的關系,就像是……她所愛的人與她之間的關系。
梅花庇護了蒲草,落下的花瓣會成為蒲草的養料:而等梅花徹底凋零的時候,幼嫩的小草總會顫巍巍地鑽出來,開滿整片荒原。
這麽一想,葉玄蒼心中的悲傷似乎也随着漸漸消散的寒風,被埋藏在醞釀生命的白雪之下了。
“師父,開啓結界吧。”
單禾聽見了葉玄蒼帶着哭腔的回應,她也知道梅迎春想表達的意思,可唯獨在這個時候,她沒辦法給出承諾。
比起活下來,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完成。
她可以不成仙,可以不活下來,唯獨想給這個可能是游戲虛構出來的,她臆想出來的,卻與她形成了無數羁絆,讓她無比眷戀的世界留下一點希望。
看着熟悉的人在自己面前漸漸平息呼吸、漸漸失去溫度,明确地感知到自己的無能為力,這種近乎殘忍的直面生死的場景,她不想,也不願意再經歷第二次。
沒關系的,反正現實世界的她也只是孑然一身,沒有任何人牽挂的無名之人,她沒有身份,沒有記憶,也沒有歸處。
如果不是從流浪星的黑市裏得到了一塊光腦,又誤打誤撞借着她人的身份開始了蒙面直播,或許她連被人看到的機會都不會有,就要倒在流浪星灰蒙蒙的垃圾堆之上,成為被人分割的廢品。
她曾經看見過好多個這樣的例子。
但她好像還是幸運了一些,精神體被困住的情況下,哪怕她被人拿去分屍,也不會産生疼痛和感知。
打工而已,精神體不會累,只會消散。
大不了等最後一點精神力耗盡,與宇宙間的塵埃相擁,這或許也是一種浪漫的結局吧。
在這樣沉重的時刻,單禾反而靠胡思亂想險些把自己逗笑了。
“阿禾……。”
梅迎春看着那張稚嫩而堅韌的臉,看着墨綠色眼眸中無比堅定的神采,忽而就什麽勸告的話都不想說了。
如今的單禾,何嘗不是過去拼命試圖拯救有着最緊密牽連的師父的她呢?
被留下來的人也是擁有選擇權的。
哪怕這個選擇會被無限地延後。
梅迎春無奈地嘆息一聲,用手中的梅花枝劃開一道巨大的空間裂縫。
旋轉的星河氤氲着,朦胧的霧氣散去,裂縫後出現了一個古樸原始的森林,時不時還能看見劃過天際的原初巨獸,那是比千年以前更久遠的時間。
“去吧,做你想做的事。”
梅迎春在消散前輕輕摸了摸單禾的頭發,淺紅色的目光定定地望着單禾的身影,像是要将她的模樣永遠記住,又像是在回憶着什麽久遠的遇見。
所有人,最終都會走向自己選擇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