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2/2)
“讓我見見,那個在執念中選擇了背叛的人。”
話到最後,單禾的聲音幾不可聞,但原厄卻毫無阻礙地聽懂了單禾內心的掙紮、深深壓抑的憤怒與哀痛之意。
——即便到了這個時候,單禾也還是心向着那些帶着欺騙性質的緣。
不可否認,在感受到單禾的情緒時,原厄是極其不開心的,甚至還有些生氣,只不過是短短幾年的相處而已,就能讓單禾動搖至此。
明明她與單禾相處的時間要長得多,她卻什麽都不記得了。
說來說去,都怪該死的天道!
原厄憤憤不平地怒瞪了滿是烏雲的天空一眼。
但在單禾帶着疑惑的目光轉來的時候,原厄又恢複了那副鎮定從容的模樣,“當然,我早就說過了,你要你答應與我融合,助我向天道複仇,我會滿足你所有的願望。”
原厄笑意盈盈地朝單禾眨眨眼,而後右手輕輕往前一滑,黑色的漩渦便陡然吐出一個驚魂未定的身影。
看熟悉的裝扮與沉着舊日思緒的淩厲眼眸,還有腰間挂着的蘭花形狀的幼稚草藥包,是姚長春無疑。
看見單禾與她身旁一衆被濁氣包裹,陷入心魔幻境中的修真者,姚長春的面色陡然一沉,像是未曾預料到會有如此場面,他望向原厄的目光也滿是警惕。
“诶呀,這個時候,就不用這麽僞裝了吧?”
原厄笑眯眯地戳穿了姚長春的僞裝。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魍魉城的布防圖,傳送陣的落點,各靈境的方位,可都是你這位好心人提供給我們的哦,還要多虧了你,我們才能将那麽多人一網打盡呢。”
聽到原厄的話,姚長春的臉色卻沒有絲毫好轉,反而滿是愕然與不可置信,開口時近乎咬牙切齒:“你說……什麽?!”
情況不對。
單禾意識到了。
姚長春或許與濁氣一方有關聯,卻并非造成如今局面的罪魁禍首。
又或者,今日的局面實則是有人在将計就計,而姚長春,或許還有她,都不過是計劃中的一環。
目的就是,盡可能地拖住原厄,因為只有這樣,歸一陣法才能布設完成,前往各大靈境的隊伍也能将隊伍降到最底。
“不,不會的,我明明——”
姚長春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他陡然看見了天邊亮起的九道白色光柱。
聖潔的、純白的光柱規律地分布在濛蒼的地界上,穿透黑霧,穿透烏雲,盡情地散發出屬于希望的氣息。
白光所到之處,濁氣盡數潰散,每一寸被濁氣侵染的土地,污染都被祛除,剩下的只有本真的面貌,或許十年,或許百年,總有一天,人們會看見新綠萌發,看見枝葉繁茂的時刻。
“原來,是這樣啊……”
識海與金丹在同一時間被濁氣吞噬,滿溢的死氣侵染姚長春的整個靈魂,他眉宇間的褶皺卻緩慢地舒展來來,眼底深沉的痛苦與仇恨也如同烏雲一般,被盡數吹散。
這就足夠了。
姚長春沒有忘記,也沒有辜負兩個徒兒的期盼。
這樣就夠了。
在死氣無聲将姚長春的生機盡數吞噬之前,他望向單禾,無聲地吐出一句話,最後一掌擊向自己,将不斷被侵蝕的軀體拍散。
哪怕不能……也至少不要成為同伴的負擔才好。
靈力攻擊落下的那一瞬,姚長春似乎看見了喬苓和喬雨年輕的面龐,一如她們當時的選擇,時隔多年,他這個老家夥也終于與這兩個連屍骸都不願給自己的留下的徒弟們走上了同一條路。
繡着蘭花的藥包悄無聲息地落在地上。
在原厄怒而發狂之前,單禾忽而轉身回抱住原厄,用了然的、釋然的語氣輕聲開口:“我知道,你說的話也不全是真的,但是沒關系,換一個方式的話,我們依然還能永遠、永遠在一起。”
幾乎是複刻的話語,只是話語中的偏執和期待被平靜和淡然取代,一如原厄見到奄奄一息的單禾,動了恻隐之心與其融合以延續單禾生命時的場景。
一時的心軟鑄就了一場差錯,凡人的軀體終究被濁氣侵蝕,後來的好長一段時間裏,被濁氣污染的單禾變得不像單禾,原厄也不像原厄,直到她們被天道分開。
一切似乎才有了轉機。
可是,擁有了人類的感知之後,那些浸透着負面情緒的濁氣就變得難以忍受,也變得難以控制。
要麽吞噬一切,重塑軀體;要麽湮滅自我,将所有的苦痛交由單禾承擔;但現在,好像出現了第三種選擇。
她說的融合是謊話,因為融合以後,單禾就會變得不再是單禾。
但單禾說的一起,“也是謊話嗎?”
原厄恍惚開口,那一瞬間,腦海中狂亂的呓語盡皆消失,痛苦、悲傷、難過……好多堵塞的情緒被清空,她的內心無比安寧,卻又無比死寂。
“是真的。”
單禾微笑着将自己的額頭貼在原厄的額頭上,墨綠色的眼眸溫柔地注視着灰色的漩渦,卻始終保留着屬于自己的清明。
“作為交換,我希望見到……全部的你。”
全部的濁氣。
這正是姚長春告訴她的最後一條情報。
早在先前她們便有所猜測,濁氣應該不止能存在于現實之中,甚至有可能蔓延到意識空間中,這也是很多人往往會在接觸到濁氣的第一時間陷入幻境的緣故。
姚長春通過此前與疑似被附身的幻如煙的接觸,隐約印證了這一點。
但魔族早早投靠濁氣一方,修煉入夢之術的人又寥寥無幾,她們大多只能探測,而無法清除其中的濁氣。
若是原厄能主動開放夢境空間,清除濁氣的難度就會小一些。
即便不能,單禾和梅迎春她們也早做了準備,只是,需要付出的代價會更大,無可挽回的遺憾也會更多而已。
随着濁氣的消融,那些被困在幻境中的修真者已經隐隐有了要清醒的跡象。
時間不多了。
不只是單禾,原厄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原厄的心裏升起千般情緒,有委屈,有悲傷,有難過,可在見到單禾那雙如森野一般柔和而平靜的眼眸時,卻又只化作了一個字:“好。”
灰色的眼眸微微彎起,帶着無限滿足和眷戀的意味,落入墨綠色的湖泊中。
直至微風吹拂,衆聲喧嘩,光柱散成白色的光點,灑落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上,忽而有人在荒蕪的土地上發現了一株奇異的雙生草木。
柔和的光落在青綠的枝葉上,帶着時光印痕的指尖輕輕撫摸葉脈的紋路。
恰似故人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