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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溫存[番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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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溫存

窗外肆虐了整座黃昏的狂風,不知何時漸漸偃息。

原本呼嘯嘶吼、卷着黃沙碎石拍打玻璃窗的風聲,一點點褪去,最後徹底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鋪天蓋地、浸透骨髓的死寂。

這種寂靜絕非安穩平和,而是廢土獨有的、令人窒息的沉郁。沒有生靈的喧響,沒有萬物的動靜,連遠處慣常的喪屍嘶吼都淡了幾分,整棟廢棄的老舊公寓仿佛被隔絕在生死邊緣,被無邊的黑暗與荒蕪徹底包裹。空氣裏懸浮着厚重的塵埃與腐朽氣息,壓抑得人連呼吸都不敢太過用力。

方才那場猝不及防的偷襲,那破空而來的弩箭,地上溫熱的鮮血,還有入侵者臨死前絕望的掙紮與嘶吼,盡數湮滅在這片死寂之中。只留下殘留的血腥氣,絲絲縷縷,頑固地纏繞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提醒着兩人剛剛逃過的死局。

陳默沒有半分松懈。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背叛與殺戮無處不在的廢土,片刻的安穩從來都不代表安全。但凡留有一絲痕跡,就有可能引來後續的窺探者、游蕩的拾荒者,或是被血腥味吸引而來的變異喪屍。他從來不會給危險留下任何可乘之機。

處理完入侵者的屍體,他沒有絲毫停歇,更沒有讓身心俱疲的林小滿趁機休憩。男人挺拔卻覆着薄塵與血污的身影,在昏暗的房間裏有條不紊地動作着,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利落,帶着常年在廢土厮殺求生的謹慎與果決。

他轉身搬來一塊靠牆立着的破舊實木木板,木板受潮發脹,邊緣開裂粗糙,布滿深淺不一的劃痕,是這棟廢棄公寓殘留的零碎建材。他擡手試了試尺寸,剛好能完全覆蓋那扇被弩箭擊穿、碎裂出大洞的窗戶。冷風順着破口灌入,攜帶着室外的寒氣與喪屍腐臭,是最大的隐患。

沒有釘子,沒有工具,他便直接用蠻力按壓、卡緊,将木板死死嵌在窗框之中。掌心粗糙的老繭抵住木板,手臂線條繃緊,骨骼紋路清晰可見,每一次發力都沉穩有力。幾聲沉悶的磕碰聲響過後,通透的窗洞被徹底封死,刺骨的夜風與外界的窺探,瞬間被隔絕在外。

做完封堵,他又俯身抓起牆角一塊髒兮兮的濕布,布料早已發硬,吸滿了灰塵與黴水。他蹲在地上,一寸寸反複擦拭着地面殘存的血跡。

暗紅的血漬滲入老舊水泥地的縫隙,頑固又刺眼。他擦得極認真,從床沿到窗邊,從中央到角落,一遍又一遍,不放過任何一絲痕跡。濕布擦過地面,發出沉悶澀的摩擦聲,淡淡的鐵鏽腥氣被潮濕的黴味、厚重的灰塵味層層覆蓋,慢慢沖淡,直至幾乎聞不到一絲血腥。

他很清楚,在廢土之上,一絲血腥味就足以引來成群的喪屍,一次疏漏就足以斷送兩條性命。謹慎,是他在無數次生死厮殺裏,唯一學會的保命法則。

等他徹底清理乾淨房間,封堵好所有隐患,天際最後一點微弱的天光也徹底消融。

濃稠的黑暗如同墨汁般浸染開來,吞盡了室外最後一絲光亮。整棟廢棄公寓徹底沉入死寂的暗夜,沒有燈火,沒有人煙,只有無邊無際的荒蕪與冰冷。

陳默擡手摸向腰間的口袋,摸出一支短小的油脂蠟燭。這是他方才搜刮那名入侵者屍體時,為數不多能用的物資。舊世界的蠟燭早已稀缺,這種粗制的油脂蠟煙霧大、火光弱,卻足以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裏,撐起一方小小的光亮。

打火機清脆的打火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咔噠一聲,微弱的火苗驟然亮起。

昏黃搖曳的燭火輕輕跳動,暖融融的光暈破開濃重的黑暗,在斑駁破舊的牆壁上,投出兩道交疊拉長的影子。一道挺拔凜冽,帶着常年厮殺的冷硬棱角;一道纖細單薄,透着風雨飄搖的脆弱。

兩道影子緊緊依偎,被火光拉得極長,落在坑窪的牆面上,荒涼又破敗,卻在這片極致冰冷的廢土黑夜裏,透出一絲奇異的、安穩的暖意。

林小滿靠在冰冷的床頭,渾身裹着一床潮濕發硬的舊棉被。

棉絮早已板結,摸上去又冷又沉,還帶着揮之不去的黴潮氣,根本談不上溫暖,卻已是這間破敗房間裏唯一能禦寒的東西。方才生死一瞬的驚吓、連日逃亡的疲憊,再加上舊傷未愈的虛弱,幾乎抽乾了她身體裏最後一絲力氣。

她渾身酸軟無力,四肢沉重得像是灌了鉛,連擡起眼皮的力氣都快要耗盡。腦袋昏沉發暈,心口殘留着方才被弩箭抵住咽喉的驚懼,心跳依舊微微紊亂。可偏偏在這般死寂疲憊的時刻,她的肚子不合時宜地發出一聲響亮的“咕嚕——”

聲響清亮又突兀,狠狠劃破了房間極致的靜谧。

在萬籁俱寂的暗夜裏,這一聲饑餓的低鳴清晰得過分,尴尬得讓人無所遁形。

林小滿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她的臉頰、脖頸沾着薄薄一層灰塵污垢,狼狽不堪,本該遮蓋住所有神色,可滾燙的耳根卻徹底出賣了她的窘迫。她連忙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的羞澀,指尖局促地揪着發硬的被角,指尖微微發顫。

太丢人了。

剛剛經歷過生死厮殺,剛剛從入侵者的刀下僥幸逃生,本該是驚懼後怕的時刻,她卻不争氣地餓了。

不遠處,陳默正坐在破舊的木椅上,垂着眸,慢條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

那把□□沾染過塵土與血漬,冰冷黝黑,泛着金屬冷光,是他賴以保命的武器。他的動作熟練沉穩,指尖摩挲着弩身的紋路,一點點擦去上面的灰塵與污漬,神情冷淡,周身籠罩着生人勿近的凜冽氣場,像一匹時刻保持警惕的孤狼。

聽到那聲突兀的腹鳴,他擦拭弩身的指尖驟然一頓。

男人緩緩擡起眼皮,漆黑深邃的眼眸越過搖曳的燭火,淡淡落在她蜷縮單薄的身影上。目光平靜無波,看不清情緒,卻精準地捕捉到了她所有的窘迫與局促。

“餓了?”

他的聲音低沉冷硬,帶着廢土風霜打磨出的沙啞,沒有溫柔,沒有安撫,只是平鋪直敘的一句詢問,卻精準戳中了她的窘境。

林小滿腦袋垂得更低,小聲嗫嚅着回應:“嗯……”

她猶豫了幾秒,實在抵不過腹中空蕩蕩的饑餓感,只能鼓起勇氣,輕聲追問:“那個……剛才的蜥蜴湯,還有嗎?”

那鍋溫熱的變異蜥蜴湯,是她今天唯一進食的東西。肉質細嫩,湯汁溫熱,在這食不果腹的廢土,已是極其奢侈的補給。此刻回想起來,依舊能記得那一絲暖意,支撐着她撐過了半天的逃亡與厮殺。

陳默沒有應聲,沉默着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擋住了部分燭火,在地面投下濃重的陰影。他緩步走到牆角,拎過那個磨得發白、沾滿塵土的帆布背包,單膝微屈,俯身細細翻找起來。

背包的拉鏈早已卡頓失靈,邊緣磨損嚴重,裏面的物資寥寥無幾,每一樣都是他拼死攢下的活命根基。

其實根本沒有剩餘的蜥蜴湯了。

今日獵殺的那只變異蜥蜴體型偏小,肉質有限。上午休整時熬湯,他幾乎把所有鮮嫩的肉塊都放進了鍋裏,盡數喂給了虛弱不堪的林小滿,只為幫她快速補充體力,穩住孱弱的身體。剩下的一點邊角硬肉、筋膜骨頭,他在路上早已忍着乾澀,默默嚼碎咽下,一點都沒有留給自己。

如今背包裏剩下的物資,寥寥無幾,寒酸得讓人心酸。

只有兩塊硬得如同石塊、需要泡水才能下咽的壓縮餅乾,還有半塊不知道從哪處廢棄據點搜刮來的面包。那面包存放已久,早已變質,此刻靜靜躺在背包角落,散發着腐朽的氣息。

陳默的指尖捏起那半塊面包,眉頭驟然緊緊皺起。

面包邊緣已經長出一圈細密的青綠色黴菌,絨毛斑駁,一眼看去就令人反胃,鼻尖萦繞着一股濃烈刺鼻的酸腐味、發酵味。若是放在舊世界,這樣的食物早已是毫無價值的垃圾,只會被随手丢棄。

可在這片秩序崩塌、顆粒無收的廢土,這半塊發黴的面包,就是能撐過饑餓、保住性命的珍貴口糧。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手中變質的面包,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

他自己常年在廢土厮殺,體質強悍,身為A級進化者,耐受饑餓、抵禦病痛的能力遠超普通人,就算吃下這點發黴的食物也無關緊要。可林小滿不一樣,她本就身體虛弱,舊傷未愈,連日逃亡早已透支了根基,腸胃脆弱不堪。

這樣變質的食物,她怎麽能吃?

可放眼整片荒蕪廢墟,除了這點東西,再無任何可以果腹的物資。

沉默僵持了幾秒,陳默終究沒有別的選擇。

他垂着眼,指尖極其耐心、細致地将面包長滿黴菌的邊緣一點點掰掉,一絲一毫都不肯殘留,生怕一點黴菌就會讓本就虛弱的她上吐下瀉、加重傷勢。

反複清理乾淨,最後掌心只剩下一小塊顏色暗沉、質地乾硬的面包芯,勉強算得上完好。

他擰開水壺蓋子,小心翼翼倒出一點點清水。水壺裏的水早已所剩無幾,是他一路省吃儉用攢下的,每一滴都無比珍貴。清水緩緩澆在面包芯上,将乾硬結塊的面包一點點泡軟、泡散,變成軟爛的糊狀。

做完這一切,他拎起那個缺了小口、鏽跡斑斑的搪瓷缸子,轉身走回床邊。

燭火映着他冷硬的側臉,眉眼鋒利,下颌線緊繃,周身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模樣。

“只有這個了。”

他将搪瓷缸遞到林小滿面前,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

林小滿低頭看向缸子裏軟爛的面包糊,沒有半分嫌棄,心底反而湧起一股洶湧的食欲,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暖意。

她太餓了。

在廢土掙紮求生的這些日子,饑餓早已是常态,她早已戒掉了所有挑剔,能有一口熱食、一口乾糧,便是天大的恩賜。

她伸出手想去接搪瓷缸,可指尖剛觸碰到缸壁,就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連日透支的身體早已瀕臨極限,四肢虛軟無力,連端穩一個輕輕的缸子都做不到。她努力穩住手腕,可指尖依舊震顫不止,勺子磕在缸壁上,發出叮叮當當細碎又尴尬的聲響,少許面包糊晃蕩出來,落在缸沿。

一聲不耐的輕啧,驟然在耳邊響起。

“啧。”

陳默的聲音帶着慣有的冷硬與不耐煩,聽起來像是在嫌棄她笨拙麻煩。

林小滿的手瞬間僵在半空,心口猛地一縮,一絲委屈瞬間湧上鼻尖。

她真的很努力想要争氣,想要不拖累他、不麻煩他。可這具虛弱的身體實在太過不争氣,連最簡單的吃飯都做不好。

酸澀的情緒堵在胸口,她微微抿緊唇,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水霧,心裏暗暗賭氣:既然自己這麽沒用,那乾脆不用勺子了。

她微微俯身,打算直接湊近缸子小口吞咽。

就在這時,一只骨節分明、寬大粗糙的大手驟然伸來,精準地從她手中抽走了那把小勺。

動作乾脆利落,帶着不容拒絕的強勢。

“拿穩點,這可是糧食。”

陳默的語氣依舊冷硬,聽不出半分溫柔,仿佛只是心疼來之不易的口糧被浪費。可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已然順勢在床沿邊坐下。

沉重的床墊微微下陷,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

他垂着眼,舀起一勺軟爛的面包糊,手腕穩得紋絲不動,沒有絲毫晃動,精準地遞到了她的唇邊。

“張嘴。”

簡單兩個字,低沉克制,帶着不容置喙的強勢。

林小滿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怔怔擡眸,視線撞進他深邃暗沉的眼底。燭火在他漆黑的瞳孔裏輕輕跳躍,映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愈發立體鋒利。他并沒有看她,視線随意落在虛空的某處,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無關緊要的任務,冷淡又疏離。

可那只握着勺子的大手,穩得讓人安心。

這是在……喂她?

一瞬間,酸澀、溫暖、動容的情緒密密麻麻湧上心頭,狠狠堵在喉嚨口,讓她瞬間失語。

她見過最冷漠的他,見過殺伐果斷、殺人不眨眼的他,見過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獨來獨往的他。她從未想過,這個被廢土所有人稱作瘋子、煞神的男人,會有這樣溫柔細致的一面。

“快點,涼了就不好吃了。”

見她遲遲不動,陳默眉頭微蹙,語氣帶着一絲不耐的催促,可手上的動作依舊穩穩維持着原狀,沒有半分松懈。

“哦……哦。”

林小滿連忙回神,乖乖張開嘴,吃下了那一勺面包糊。

面包口感粗糙乾澀,細細品嘗還能嘗到一絲淡淡的、揮之不去的黴味,算不上好吃,甚至有些剌嗓子。

可落在舌尖、咽入腹中的那一刻,一股溫熱的暖意緩緩化開,熨帖着空蕩蕩的腸胃。在這冰冷貧瘠、生死無常的廢土,這一口簡陋的食物,勝過舊世界所有的山珍海味。

這是活下去的味道,是絕境裏的希望,是有人把她的脆弱放在心上、小心翼翼

“好吃嗎?”

陳默淡淡開口,語氣平平,聽不出喜怒。

“好吃。”

林小滿用力點頭,眼眶微微發熱,溫熱的水霧氤氲了眼底,聲音軟軟的帶着一絲哽咽:“比以前醫院裏的營養餐,好吃多了。”

從前在安穩的舊世界,她從未覺得一口吃食如此珍貴。那時三餐溫飽、葷素搭配,精致營養,唾手可得,從不懂得珍惜。可歷經廢土絕境,見過餓殍遍野、人人掙紮求生,才懂尋常溫飽,已是世間最大的溫柔。

陳默聞言,鼻尖輕輕溢出一聲極淡的冷哼,像是不屑于她這般極低的滿足感,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淺的暖意,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沒有再接話,只是沉默地一勺一勺喂着她。動作不急不緩,穩定又耐心,褪去了所有的殺伐戾氣,只剩下極致的穩妥。

燭火搖曳,光影流轉,小小的房間裏安靜無聲,只有勺子觸碰缸壁的輕響,和兩人平穩的呼吸聲。

沒過多久,搪瓷缸裏的面包糊便被吃得乾乾淨淨,一滴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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