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賭局[番外](1/2)
最後的賭局
廢土的夜,是沒有溫度的死寂深淵。
濃稠如墨的天幕壓垮整片荒蕪大地,沒有星月點綴,沒有燈火微光,連風都帶着刺骨的寒涼與死寂。唯有遙遠的天際盡頭,會偶爾撕裂一道道慘白的輻射閃電,猙獰的電光劃破厚重黑雲,轉瞬即逝,将破敗龜裂的廢墟、倒伏鏽蝕的斷壁殘垣盡數映照出來。
寸寸皆是荒蕪,處處皆是死寂,滿目瘡痍的大地在慘白電光下暴露無遺,活脫脫一座人間鬼域,寒涼、絕望,看不到半點生機。
陳默背着林小滿,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無邊廢墟之中。
腳下是松散的碎石、鏽蝕的鋼筋與乾裂的塵土,每一步踏落,都會發出細碎刺耳的摩擦聲,在死寂的黑夜裏格外清晰。狂風卷着輻射塵埃呼嘯而過,拍打在他布滿血污與傷痕的身上,冰冷刺骨,一點點剝離着他僅剩的體溫與力氣。
他早已記不清自己行走了多久。
從沖出廢棄醫院,踏入茫茫暗夜開始,他就沒有片刻停歇。體內殘餘的蝮蛇毒素從未停止肆虐,順着經脈游走全身,左臂原本漸愈的傷口早已被持續的發力、颠簸的震蕩再次撕裂,暗紅的血液浸透外層繃帶,一點點滲出,順着手臂緩緩滴落,落在乾燥的廢墟塵土裏,暈開一朵朵暗沉的血花。
雙腿的肌肉早已超負荷運轉,酸脹、顫抖、麻木層層疊加,每一次擡腿邁步,都像是拖着千斤巨石,沉重得近乎寸步難行。膝蓋處落地積攢的鈍痛反複拉扯筋骨,陣陣發軟,數次瀕臨脫力跪倒,都被他硬生生咬牙撐住。
最致命的是胸腔裏翻湧的劇痛。
連日血戰、劇毒侵蝕、極限奔逃、不眠不休的跋涉,徹底透支了他身為A級進化者的所有潛能。肺部像是被烈火持續灼燒,滾燙的痛感席卷整個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帶着刀割般的刺痛,氣息粗重渾濁,胸口此起彼伏的起伏牽扯着渾身傷口,疼得他幾近窒息。
視線早已模糊不堪,重影層層疊疊,黑暗的廢墟在他眼中扭曲晃動,無數虛影交錯重疊,随時都會徹底吞噬他的意識。
可他不敢停,半秒都不敢。
背上的林小滿太輕、太冷、太安靜了。
那點微弱到極致的呼吸,細若游絲,仿佛随時都會徹底斷絕。女孩單薄的身體貼在他的背脊,沒有半點活人該有的溫熱,只剩一片刺骨的冰涼,順着貼合的衣料不斷侵蝕他的心神。
他清晰地感知到,她的體溫還在一點點流逝,生機還在不停消散。
一旦他停下,一旦他倒下,這世間唯一願意以命換他性命的人,就真的再也留不住了。
“小滿……別睡……千萬別睡……”
陳默偏過頭,側臉貼着她微涼的發絲,低聲一遍遍輕喚。嗓音沙啞乾澀,帶着極致的疲憊與惶恐,被夜風扯得細碎,消散在空曠的廢墟裏。
“跟我說說話……哪怕一個字也好……”
他期盼着身後傳來一絲半點的回應,哪怕是微弱的呢喃、輕輕的哼唧。
可回應他的,只有呼嘯的夜風、死寂的廢墟,還有背上那縷幾不可察的微弱氣息。
靜谧、死寂,透着讓人絕望的無力。
腦海中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再次響起,無情地播報着殘酷的時限。
【宿主剩餘守護時限:3小時12分鐘。】
六個小時的活命時間,已然悄然過半。
時間越來越少,她的生機越來越弱,而他依舊前路茫茫。
陳默的大腦飛速運轉,殘存的理智在絕境中強行清醒,瘋狂搜刮着所有已知的廢土信息。
希望原液能量過于霸道狂暴,無輔助材料中和,直接注射存活率不足百分之五。可系統提及的“生命之泉”“千年靈藥”,皆是舊世界傳說中的天材地寶,尋常拾荒者畢生難遇,只存在于古老文獻和無人踏足的秘境深處。
他混跡廢土數年,踏遍周邊大小廢墟,厮殺闖蕩,見慣生死,卻從未見過這類逆天物資。
茫茫廢土,危機四伏,時限迫在眉睫,他到底該去哪裏尋找續命之材?
無邊的絕望纏上心頭,幾乎要壓垮他緊繃的神經。可一想起背上毫無生機的女孩,他眼底的迷茫瞬間被執拗的堅定取代。
他不能認輸,更不能放棄。
“系統。”
陳默咬緊滲血的牙關,舌尖抵着潰爛的傷口,強行壓下喉間的腥甜,一字一頓沉聲發問。
“告訴我,距離最近的、能輔助使用希望原液的地方,在哪。”
【精準檢索中……匹配替代材料詞條中……】
【檢索成功!最近可獲取生命能量調和物資點位鎖定!】
【目标地點:西北方向15公裏,廢棄國家級生物研究所。】
【場地介紹:災變前頂尖生命能量提純實驗基地,留存大量生命活性研究樣本,殘留“生命精華”可完美替代高階靈藥,中和希望原液狂暴能量,穩定宿主生機。】
【高危警告:該區域被高階變異族群盤踞占領,全域無安全死角,危險等級評定:S級!】
十五公裏。
S級高危禁區。
陳默緩緩擡頭,穿透層層黑暗,望向西北方的天際。
那裏的黑暗比別處更加濃稠厚重,像是一片終年不見天光的死亡領域。偶爾掠過的輻射閃電劈開夜幕,隐約露出遠方一座龐大無比的穹頂建築輪廓,恢弘、破敗、沉寂,匍匐在大地之上,宛如一頭蟄伏千年、伺機獵食的巨型兇獸,自帶無邊威壓,讓人望而生畏。
整片區域,透着生人勿近的死寂與兇險。
廢土皆知,S級禁區,十入九死,是連頂尖進化小隊都不敢輕易踏足的絕地,裏面盤踞的高階變異體,戰力遠超普通暴君、獵屍者,是足以碾壓一切的存在。
可陳默眼底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片孤注一擲的狠厲。
“S級又如何。”
他低聲呢喃,嗓音沙啞卻铿锵有力,字字決絕。
“為了她,就算是地獄,老子也闖得。”
他擡手,小心翼翼地檢查固定林小滿的繃帶,确認捆綁穩固、不會颠簸磕碰,又輕輕托了托她的膝彎,将她穩穩護牢。做完這一切,他挺直早已酸痛不堪的脊背,拖着傷痕累累的身體,一步一步,堅定地朝着西北方的黑暗絕地走去。
風聲呼嘯,前路漫漫,絕境在前,他別無選擇,唯有向前。
可命運似乎從未打算給這對苦命人一絲喘息的機會。
就在他咬牙跋涉,艱難走出不到兩公裏,距離生死臨界點越來越近之時,前方連片倒塌的廢墟縫隙中,驟然亮起一片密密麻麻、星星點點的猩紅冷光。
一點、兩點、三點……無數猩紅眼眸在黑暗中次第亮起,密密麻麻,層層疊疊,鋪滿前方整片廢墟,陰森、嗜血、貪婪,死死鎖定着他的方向。
陰冷的腥臊腐味順着夜風撲面而來,濃烈刺鼻,讓人胃裏翻湧。
是變異鼠群!
每一只變異鼠都進化得如同成年獵犬般大小,臃腫醜陋的軀體覆蓋着稀疏堅硬的黑毛,濕漉漉的皮肉泛着病态的暗沉,鋒利泛黃的獠牙突出唇外,尖端泛着冰冷的寒光,流淌着劇毒涎水,細碎的利爪深深摳進碎石之中,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它們是被陳默身上源源不斷的血腥味吸引而來。
左臂未愈的傷口、渾身厮殺留下的血痕、疲憊失衡的氣息,都成了這群暗夜掠食者最精準的路标。
黑壓壓的鼠群蟄伏在廢墟陰影之中,數量龐大到數不清,層層湧動,不斷逼近,細碎的嘶鳴此起彼伏,透着極致的嗜血狂躁。
前有無盡鼠潮,後是時限絕境。
進退兩難,死局已定。
陳默腳步驟然停下,周身氣息瞬間沉冷下來。他沒有絲毫慌亂,也沒有半分退縮,先是極其輕柔、緩慢地屈膝下蹲,将背上的林小滿穩穩卸下來,讓她背靠一面厚實堅固的斷裂水泥牆穩穩坐好。
牆面乾燥堅硬,恰好能替她擋住凜冽夜風,也能護住她孱弱的身體,隔絕前方的殺機。
他蹲在她身前,指尖輕輕拂開她額前粘連的淩亂碎發,指腹觸碰到的肌膚冰涼刺骨,毫無溫度。女孩雙眼緊閉,睫毛無力垂落,臉色慘白如紙,唇瓣毫無血色,微弱的呼吸若有若無,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消散。
看着她毫無生機的模樣,陳默眼底翻湧着從未有過的溫柔與不舍,還有一絲悲壯的決絕。
他壓低聲音,嗓音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她的沉睡,低沉又沙啞:
“小滿,對不起,接下來的路,我可能沒法再陪着你走了。”
沒有回應,只有晚風輕輕拂過她的發梢。
陳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擡手取下貼身背包,小心翼翼掏出那只封存着唯一希望的黑色金屬箱。箱體冰涼,內裏的希望原液靜靜流淌着瑩藍微光,那是他九死一生換來、能救活她的全部生機。
他輕輕将金屬箱塞進林小滿冰涼的懷中,耐心地、一點點合攏她無力垂落的雙手,讓她纖細的手臂緊緊環抱住箱體,用她僅剩的力氣護住這唯一的希望。
“這個,是你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他凝視着她蒼白的小臉,目光溫柔得近乎虔誠,字字鄭重。
“記住,往西北方向走,十五公裏外有一座穹頂生物研究所。到了那裏,找到生命精華,你就有救了。”
他緩緩起身,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将這張毫無血色、倔強堅韌的臉龐,牢牢刻進心底。随後反手握住腰間那把陪伴他數年、斬過無數喪屍與變異體、刀身布滿細小豁口的長刀。
寒白的刀身在短暫的電光下掠過一抹凜冽寒光,映出他眼底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轉身,獨自面對前方密密麻麻、無邊無際的猩紅眼眸,單薄卻挺拔的背影,硬生生擋死了通往林小滿的所有路徑。
“我會在這裏,幫你擋住它們。”
他的聲音平靜至極,沒有波瀾,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非以身赴死,絕境攔潮。
只要能為她掃清前路障礙,只要能給她争取一線生機,他死而無憾。
就在他即将提刀沖鋒,以身殉道的瞬間,一道微弱、破碎、帶着無盡委屈與倔強的聲音,輕輕從他身後響起。
“陳默……”
這一聲輕喚,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狠狠砸在陳默的心上,讓他渾身驟然一震,身體瞬間僵在原地。
他猛地回頭。
只見原本深度昏迷、生機垂危的林小滿,竟然緩緩睜開了雙眼。
她的眼眸黯淡無光,蒙着一層濃重的疲憊與虛弱,視線渙散模糊,卻依舊透着骨子裏的倔強與執拗,死死鎖定着他的背影。那雙曾經盛滿光亮與鮮活的眼睛,此刻濕漉漉的,藏着無盡的惶恐與不甘。
“你……又要……丢下我……”
她一字一頓,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全身僅剩的力氣,氣息微弱顫抖,帶着哭腔的委屈,清晰地傳入陳默耳中。
陳默望着她眼底的淚光與執拗,緊繃的心弦驟然崩軟,心底堅硬的铠甲寸寸碎裂。
良久,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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