鱗片的觸感[番外](1/2)
鱗片的觸感
深海月色稀薄,流水寂寂。
高臺之上,瀾靜坐殘垣,一曲海妖歌謠散盡之後,整片海底神殿徹底歸于死寂。
方才歌聲裏的破碎與孤寂還殘留在洋流之間,久久不散。林小滿站在廢墟之下,靜靜望着那道孤峭的人影,心底層層疊疊的戒備,悄然松動了大半。
世人皆懼他暴戾偏執,懼他深海主宰的殺伐與禁锢,可只有真正身處這座萬古囚籠,才能窺見他藏在戾氣之下的荒蕪。
他是深海最鋒利的刃,也是神明親手造出的囚徒。
林小滿沒有上前打擾。
人與人之間最難得的分寸,便是不闖入他人最深的狼狽。
瀾似乎早已習慣獨處,全然無視下方的人影,垂着眼,任由冰涼海水覆滿周身。銀發浮散在肩背,深藍色魚尾安靜平鋪在殘破的石臺上,整片天地安靜得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可這份死寂的安寧,并未持續太久。
原本平穩流淌的海水驟然一滞。
下一瞬,整片深海洋流劇烈翻湧震蕩,幽暗的水波瘋狂扭曲,殿內懸浮的細碎熒光驟然熄滅,整片神殿墜入沉沉黑暗。
一股極致痛苦、暴戾癫狂的氣息,瞬間從高臺之上爆發開來。
是詛咒發作。
萬年以來從不間斷的懲戒,如期而至。
黑色的法則紋路如同蘇醒的毒蛇,瞬間在瀾白皙的皮膚之下瘋狂蔓延、翻騰、蠕動。從脖頸、肩背、手臂一路蔓延至修長的魚尾,密密麻麻,猙獰可怖,像是要将他的血肉徹底撕裂、腐蝕、碾碎。
“呃——”
低沉壓抑的痛哼從他喉間溢出,破碎短促,帶着極致隐忍的顫抖。
方才還安靜優雅垂落的深藍色魚尾驟然繃緊、痙攣。原本溫潤透亮、層層疊疊的精美鱗片,開始大面積松動、翹起、剝落。
一片、兩片、三片……
光滑瑰麗的深藍鱗片不斷脫落,順着翻湧的海水緩緩飄散。鱗片脫落之處,皮肉赤紅潰爛,細密的鮮血源源不斷滲出,迅速染紅了整片高臺周圍的海水。
猩紅血色漫開,将清冷幽藍的深海,染成一片凄豔絕望的紅。
瀾再也維持不住端坐的姿态,身軀劇烈顫抖,整個人從殘破的神像基座上滾落。修長的身軀在冰冷粗糙的碎石之間痛苦翻滾,深藍色的魚尾無力拍打石面,發出沉悶絕望的撞擊聲。
疼痛是入骨的,是蝕魂的。
不是皮肉外傷,是源自神明法則的懲戒,從血脈深處、神魂根源開始撕裂、摧毀、折磨。
每一次詛咒發作,都等同于一次神魂剝離,血肉消融。
萬年如此,歲歲如此,從無例外。
他早已麻木,早已習慣獨自承受、獨自潰爛、獨自熬過漫無邊際的酷刑。
所以他從不示弱,從不外露脆弱,只能把所有痛苦化作戾氣,把所有煎熬化作偏執,用冰冷和暴戾,僞裝起自己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
可此刻,詛咒爆發得異常猛烈。
黑色紋路吞噬血肉,鱗片大片剝落,鮮血汩汩不止,他克制不住身體劇烈的顫抖,隐忍多年的痛楚盡數崩塌。那雙素來陰郁強勢、掌控一切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層濃重的水霧,只剩下純粹的痛苦與無助。
林小滿瞳孔微縮,心髒驟然一緊。
她看着在碎石之間痛苦翻滾的人魚,看着他滿身潰爛、血色淋漓的模樣,再也無法原地靜觀。
明知危險,明知他偏執瘋狂、陰晴不定,明知靠近深海詛咒中心或許會牽連自身,可她無法眼睜睜看着他獨自承受這般撕心裂肺的折磨。
她擡步,逆着翻湧狂暴的洋流,一步步走向高臺。
水流狂暴沖擊她單薄的身軀,幾乎要将她卷飛,可她依舊咬牙上前,穩穩落在他身側。
瀾此刻意識早已被劇痛撕碎,理智潰散,眼底只剩下無盡的痛苦與混沌。他感知到有人靠近,殘存的本能瞬間警惕,周身水壓驟然暴漲,帶着極強的威懾與抗拒。
“別過來……”
他嗓音嘶啞破碎,帶着抗拒,帶着自我厭棄。
他此刻醜陋、潰爛、狼狽不堪,是被神明唾棄的怪物。他不願讓唯一靠近他、唯一能帶給他片刻溫暖的人,看見他最不堪破敗的模樣。
更不願……傷害她。
可林小滿沒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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