鱗片的觸感[番外](2/2)
她無視暴漲的水壓,無視他抗拒的警告,微微蹲身,伸出手。
她指尖輕輕觸碰他布滿黑色詛咒紋路、正在不斷剝落鱗片的脊背。
微涼細膩的指尖落在粗糙潰爛的皮肉之上。
下一瞬,溫潤通透的淡綠色微光,從她掌心緩緩流淌而出。
治愈之光溫柔漫開,如水如風,輕輕覆上他殘破的軀體,一點點包裹住他撕裂潰爛的血肉。
狂暴翻湧的黑色詛咒紋路,在綠光觸碰的瞬間,驟然停滞、退縮、黯淡。
原本撕裂神魂的劇痛,如同潮水般緩緩褪去。松動脫落的鱗片停止剝落,猙獰潰爛的傷口緩緩愈合,洶湧彌漫的血色海水,一點點恢複澄澈幽藍。
深海躁動的洋流,歸于平靜。
瀾劇烈顫抖的身軀,漸漸安穩。
混沌潰散的意識緩緩回籠,他費力擡眼,模糊的視線裏,映入少女安靜垂眸的側臉。
她的發絲漂浮在水中,眉眼溫柔沉靜,沒有懼怕,沒有厭棄,沒有疏離。她就那樣蹲在他身側,伸手觸碰他滿身傷痕,用最溫柔的力量,撫平他萬年無解的劇痛。
從未有人這般對他。
世人懼他、避他、恨他、厭他。愛過的人棄他而去,神明罰他永世潰爛,萬物冷眼旁觀他萬年孤寂、歲歲酷刑。
他早已認定,自己這一生,只剩腐爛、痛苦、背叛與囚禁。
直到此刻。
她伸手,觸碰他最深的狼狽,接納他所有殘破。
瀾眼底所有的暴戾、偏執、冰冷盡數崩塌。
極致的疼痛褪去之後,湧上來的是萬年未曾體會過的溫熱與安穩。
他幾乎是本能地、急切地擡起顫抖的手,一把牢牢攥住她還落在他脊背之上的手腕。
力道極大,帶着恐懼、帶着不安、帶着瀕臨極致的依賴與抓握。仿佛只要稍稍松手,這束唯一照亮他黑暗人生的光,就會轉瞬消失,離他而去。
他擡眸望着她,漆黑的眼底翻湧着掙紮、茫然、脆弱與惶恐。
所有高傲、所有主宰的威嚴,盡數碎裂,只剩下最卑微、最無助的懇求。
“不要走……”
“留下來……”
“陪我……”
聲聲破碎,字字卑微。
這不是深海主宰的禁锢與命令。
這是孤獨萬年的囚徒,用盡僅剩的所有,祈求一場來之不易的溫暖。
林小滿垂眸,看着他蒼白顫抖的指尖,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惶恐與破碎。
她清晰看見,這個一生偏執瘋狂、殺伐禁锢的深海人魚,其實從來都無所依。
她的手腕被他緊緊攥住,肌膚相觸,隔着微涼海水,清晰傳來他皮膚微涼、鱗片粗糙的觸感,以及他止不住的細微顫抖。
那是鱗片的觸感,是傷痕的觸感,是萬年孤獨的觸感。
林小滿心底酸澀翻湧,五味雜陳。
她沒有抽回手。
在他近乎絕望的凝望裏,她輕輕、緩慢地點了點頭。
“我不走。”
短暫的三個字,溫柔篤定,落在寂靜深海,落在他荒蕪萬年的心底。
瀾攥着她手腕的指尖驟然一松,又再度收緊,像是終于抓住了漂泊萬古、唯一屬于自己的救贖。
幽暗深海,殘垣古殿。
滿身傷痕的人魚蜷縮在冰冷碎石之間,牢牢握着屬于他的那束微光。
這一刻,萬年詛咒刺骨,萬古孤寂荒蕪,仿佛都有了片刻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