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香與硝煙[番外](1/2)
藥香與硝煙
一紙契約落筆,墨痕沉底。
字落下去的瞬間,便鎖住了方寸自由。
林小滿放下鋼筆,指尖泛着刺骨的涼。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沒有期限,沒有退路,字字都是霍景琛獨斷專行的掌控。她從此隸屬少帥府,是他私藏的伶人,是這亂世強權之下,最身不由己的附庸。
霍景琛垂眸看着紙上清瘦秀麗的名字,漆黑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足。
他這一生執掌兵權,割據一方,見慣了背叛與投機,看人向來精準刺骨。世人皆貪富貴、惜性命,唯獨眼前這人,骨頭比誰都硬,性子比誰都靜,明明孱弱得風一吹就倒,心底卻藏着旁人沒有的善良與底線。
這樣的人,生在泥濘亂世,本就不合時宜。
也正因如此,他才想将她鎖在身邊,護她一隅安穩,也獨占她一身風骨。
霍景琛收回契約,疊得整齊,随手放入書桌抽屜上鎖。動作平淡,卻徹底敲定了她往後的朝夕。
“往後安心待在府裏。”
他聲音低沉冷淡,聽不出情緒,“沒人敢欺負你,也沒人敢帶你走。”
林小滿垂着眼簾,長睫輕顫,掩去眼底所有疏離與不甘:“少帥說話算數。”
不是詢問,是陳述。
她很清楚,霍景琛說到做到。他能用戲班三十七條人命逼她留下,便也真的能護她在少帥府安然度日。
只是這份庇護,從來都帶着枷鎖。
自此之後,林小滿便常住少帥府聽雨院。
院落清淨,梧桐遮院,青石鋪地,屋內陳設雅致素淨,沒有奢靡脂粉,倒像是一處與世隔絕的靜養之地。霍景琛雖将她強行禁锢,卻從未有過半分輕薄冒犯。
旁人被送入權貴府邸,多半難逃夜夜承歡、百般讨好的命運。可霍景琛從不來她院裏留宿,更不曾對她有過半分逾矩的觸碰。
他只是霸道、只是占有,卻不亵渎。
白日裏他處理軍務,坐鎮府邸大堂,批閱不完的軍報,看不盡的戰場輿圖。北平局勢動蕩,四方軍閥虎視眈眈,邊境摩擦不斷,戰火一觸即發。他作為鎮守北平的少帥,肩上壓着整座城池的安穩,終日繁忙,鮮少閑暇。
偶爾得空,他便會獨自一人來聽雨院,沉默地坐在廊下,看她練字,看她侍弄院內草木,看她安靜靜坐、閉目休養孱弱軀體。
他從不打擾,從不搭話,只是靜靜看着。
像是貪戀這方寸院落裏,唯一脫離硝煙與殺伐的平靜。
林小滿也從不多言。
每日靜養身體,按時服藥,壓制心髒頑疾,閑暇之餘便在院中獨處,暗中梳理系統任務。她的主線是尋找龍脈玉,可這座亂世城池魚龍混雜,各方勢力盤根錯節,貿然探查只會引火燒身。
她只能隐忍蟄伏,靜待時機。
少帥府常年飄着兩種味道。
一種是大堂與軍營經久不散的硝煙火氣、槍械冷鐵味,凜冽肅殺;一種是聽雨院朝夕萦繞的苦澀藥香,清淡安靜。
硝煙是亂世衆生的宿命,藥香是她一人的宿命。
兩相交織,便是她被困在少帥府的日日歲歲。
沒過多久,邊境戰事驟起。
南方軍閥突然舉兵北上,突襲邊境防線,戰火瞬時蔓延,局勢緊急。電報一封接一封送入府邸,字字焦灼。北平守城壓力劇增,霍景琛身為統帥,必須親自奔赴前線督軍作戰。
出征前夜,北平落了一場秋雨。
冷雨淅淅瀝瀝,打濕滿城塵土,也打濕了少帥府朱紅廊柱。
霍景琛一身戎裝,立于聽雨院門外,雨霧落在他筆挺的肩章上,冷鐵微涼。他隔着雨簾看向院內靜坐的少女,沉默良久。
“我走之後,安分待在府裏。”
他隔着雨聲開口,嗓音低沉醇厚,帶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不許亂跑,不許出府,更不許私下接觸外人。等我回來。”
林小滿擡眸看向雨幕中的男人。
軍裝肅殺,身姿挺拔,眉眼冷硬,是天生立于沙場、執掌生死的将帥模樣。
她輕輕颔首:“少帥保重。”
簡單四字,疏離有禮,沒有多餘牽挂,沒有半分不舍。
霍景琛眼底微沉。
他見過太多離別相送,軍中将士家屬淚眼婆娑、百般叮囑,唯獨她永遠清冷平靜,仿佛他奔赴的不是九死一生的戰場,只是一場尋常短途出行。
可他偏偏生不起半分怒意。
他太清楚她的性子。外柔內剛,心有壁壘,從不輕易交付情緒,更不會對強行禁锢自己的人敞開心扉。
霍景琛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轉身踏入茫茫冷雨之中。
次日清晨,號角響徹城外。
兵馬出征,塵土飛揚,數萬将士奔赴邊境,帶着整座北平的安危,奔赴漫天炮火之中。
少帥府瞬間沉靜下來。
掌權人離去,府邸守衛雖依舊森嚴,卻少了那份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凜冽氣場。府內下人謹小慎微,無人敢随意喧鬧,偌大的宅院只剩秋雨連綿,落葉簌簌。
前線戰事慘烈,消息日日傳回城內。
電報頻繁送入府中,字字泣血。兵力損耗、将士傷亡、防線失守的消息接連不斷,壓抑的氛圍籠罩整座北平城。百姓人心惶惶,街頭随處可見負傷撤回的士兵,擔架遍地,血色浸透街巷泥土。
少帥府後側偏院被臨時改造成戰地收容醫棚,收治從前線撤回的重傷将士。
軍醫人手緊缺,藥品匮乏,設備簡陋。在沒有精密器械、沒有先進藥物的亂世戰場,很多将士并非死于致命重創,而是死于失血、感染與拖延。
每日都有重傷士兵在疼痛中無聲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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