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懸一線[番外](1/2)
命懸一線
一夜烽火,半生情深。
聽雨院的燈火搖曳微弱,在滿城炮火的震顫裏岌岌可危。昨夜那場無人見證的婚禮,潦草、清貧,甚至荒唐,卻是亂世之中,霍景琛能給她的全部圓滿。
沒有紅燭高燃,沒有笙歌喜樂,沒有三書六禮。
唯有漫天轟鳴的炮火作禮,殘破飄搖的孤城作聘,還有他一顆洗盡殺伐、滾燙赤誠的心。
紅妝加身,灼灼明豔,襯得林小滿一身清冷風骨愈發動人。大紅綢緞落在她孱弱單薄的肩頭,蓋住了肩頭纏繞的白色紗布,掩去了血肉傷痕,卻蓋不住眼底沉澱的酸澀與忐忑。
拜完三禮的那一刻,屋內徹底歸于寂靜。
窗外戰火連綿不絕,大地頻繁震顫,磚瓦簌簌脫落,整座北平城,早已是風中殘燭,瀕臨傾覆。
霍景琛靜靜伫立在她面前,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紅妝豔麗的眉眼,眼底藏着翻湧的執念、不舍與深沉的愛意。
他征戰半生,手握利刃,睥睨山河,從未畏懼過生死離別。可此刻看着眼前屬于自己的新娘,他心底滋生出前所未有的貪念。
他想活。
想掙脫将帥宿命,想抛下滿城家國,想帶着她逃離這片烽火煉獄,尋一處山野太平,歲歲朝夕,安穩相守。
可亂世從不遂人願。
身為霍家少帥,鎮守北平是刻入骨血的宿命。城破則人亡,他從無退路,也無從脫身。
“夜深了,歇息片刻。”
霍景琛收斂眼底所有洶湧情緒,聲音低沉溫柔,褪去了所有殺伐戾氣。他擡手,極其輕柔地拂去她鬓邊淩亂的碎發,指尖薄繭擦過她細膩的臉頰,小心翼翼,極盡虔誠。
林小滿擡眸望他,眼底帶着淺淺的霧氣:“你還要回城樓嗎?”
他沉默片刻,輕輕颔首。
“嗯。”
“我是守城将帥,城未破,我不退。”
這是他的責任,是他與生俱來的枷鎖,至死方休。
今夜能偷得片刻溫柔,與她完成一場亂世婚典,已是他此生最大的奢侈。
林小滿沒有再勸。
她看懂了他眼底的決絕,看懂了他刻入骨髓的家國大義。他是嗜血殺伐的少帥,是亂世沉浮的囚徒,也是守護一城百姓的将帥。
他從來不屬于自己,更不屬于她。
他屬于這座破碎的城池,屬于滿目瘡痍的山河。
“我等你回來。”
林小滿輕聲開口,嗓音溫柔堅定。
霍景琛心口驟然一澀。
等他。
多麽簡單的兩個字,卻是他此生聽過最動人、也最殘忍的期許。
他深知,自己大概率,再也回不來了。
他俯身,輕輕将她擁入懷中。小心翼翼避開她肩頭的槍傷,懷抱滾燙而克制,裹挾着無盡的眷戀與不舍。大紅的嫁衣貼合兩人的身軀,将亂世裏最卑微、最短暫的溫存,牢牢收攏。
“好。”
他低聲應下,字字沉重。
“我盡量回來。”
這是他對她,唯一也是最後一個承諾。
短暫相擁過後,霍景琛直起身,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披上衣袍,重新覆上滿身凜冽的殺伐。
方才溫柔缱绻的男人徹底褪去,餘下的只有鎮守孤城、浴血死守的霍少帥。
房門開合,風聲湧入,帶走屋內僅剩的暖意。
漫漫長夜,轉瞬即逝。
翌日破曉,天光微亮。
震耳欲聾的炮火聲驟然逼近,比起昨夜愈發劇烈。敵軍集結全部兵力,對北平城門發起總攻。
轟隆——!
厚重的城門在密集炮火的轟炸下轟然碎裂,磚石飛濺,塵土漫天。
堅守數日的北平城門,徹底破了。
厮殺聲、吶喊聲、槍炮聲瞬間席卷整座城池,鮮血浸透青石板路,随處可見倒地的将士與流離逃竄的百姓。硝煙漫天,血色覆城,滿目皆是人間煉獄。
孤城傾覆,大勢已去。
霍景琛一身染血戎裝,立于殘破城樓之上,滿身塵土硝煙,臉頰蹭過細碎血污,眼底依舊銳利冰冷。他手持長槍,浴血殺敵,身後将士節節敗退,屍橫遍野,全線潰敗。
副官渾身是傷,踉跄沖到他身側,聲音嘶啞崩潰:“少帥!城門已破,守不住了!您快走!屬下拼死護您突圍!”
霍景琛目光沉沉掃過滿城血色,掃過流離失所的百姓,最後落向城內靜谧的聽雨院方向。
那裏,還有他此生唯一的牽挂。
他可以戰死,可以殉城,可以歸于亂世塵土。
可她不能死。
她乾淨、溫柔、純粹,本該遠離烽火,安穩餘生,不該葬送在這破碎城池,不該随他一同葬身亂世。
“撤。”
良久,他薄唇輕啓,沉聲道。
“所有人有序撤退,護住百姓,我回城。”
副官大驚:“少帥!萬萬不可!城內已經淪陷,回去就是死路一條!”
霍景琛不再多言,握緊手中槍械,轉身縱身躍下城樓,逆着潰逃的人流,孤身奔赴城內。
滿城厮殺,遍地刀槍。
他穿過血色街巷,踏過滿地殘屍,殺出一條血路,滿身浴血,終于趕回少帥府。
聽雨院依舊安靜。
林小滿一身大紅嫁衣,靜靜站在庭院中央。
她早已聽見城外震天的厮殺,知曉城破國傾,知曉大勢已去,卻沒有半分逃離的念頭。
她答應過等他。
便會守在這裏,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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