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戲文[番外]（2/2）

“唱……霸王別姬。”

這是他此生唯一的執念，唯一的期許。

初見是戲，糾纏是戲，相愛是戲，離別亦是戲。

不如就讓這場貫穿了他們全部相遇的戲文，陪着他，走完最後一程。

林小滿抱着他顫抖的身軀，含淚颔首，長睫顫抖，眼底盛滿破碎的溫柔。

“好。”

她輕輕應下。

沒有鑼鼓喧天，沒有戲臺燈火，沒有滿堂看客。

唯有滿目殘垣，遍地血污，漫天烽火，和一個瀕死将亡的心上人。

她微微垂眸，斂盡心底翻湧的悲恸，清啓唇瓣。

唱腔婉轉凄切，清冷綿長，裹着傾盡餘生的悲涼，輕輕回蕩在蕭瑟破敗的街巷之間。

“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

“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一字一句，凄婉入骨，字字皆是訣別。

初唱此戲，她是臺上伶人，他是臺下看客，遙遙相望，緣分初啓。

再唱此戲，她被困府邸，身為人囚，他高高在上，強勢占有，彼此試探，滿心隔閡。

最後一次唱此戲，烽火覆城，山河傾覆，他瀕死懷中，兩人此生，盡數落幕。

戲文依舊，唱腔依舊，唯獨人事全非。

霍景琛靜靜靠在她懷中，閉眼聆聽，眼底最後一點光亮，随着婉轉悲涼的戲文，緩緩熄滅。

他聽見風聲蕭瑟，聽見她含淚的唱腔，聽見自己逐漸微弱的心跳。

此生起落，半生浮沉，盡數湧入腦海。

他想起戲樓初見的驚鴻一瞥，想起聽雨院朝夕的靜默相伴，想起劃痕落臂的笨拙守護，想起烽火夜裏，那場無人見證的潦草婚典。

他這一生，一無所有。

唯獨擁有過她短暫的溫柔。

足夠了。

真的足夠了。

“小滿……”

他再次睜眼，眸光渙散，氣息微弱到幾不可聞，指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輕撫上她小臂那道早已淡去的劃痕。

那是他留給她的烙印，是他偏執笨拙的守護，是亂世裏唯一的證明。

“這道印……”

他嗓音破碎，溫柔入骨，“別消。”

“記得……你曾是我的人。”

哪怕他日歲月更疊，山河換新，哪怕她遺忘亂世，遺忘北平，遺忘他這個人。

他也想讓這道淺淺的傷痕，替他留在她身上，歲歲年年，恒久不滅。

讓她永遠記得，在這滿目瘡痍的亂世裏，曾有一個滿身罪孽的将帥，傾盡畢生溫柔，愛過她一場。

林小滿淚水洶湧而下，徹底崩落，哽咽幾乎不成聲：“我記得。”

“我一直記得。”

風聲嗚咽，烽火蕭蕭。

得到她的應答，霍景琛緊繃半生的心，終于徹底松弛下來。

他眼底所有執念、所有遺憾、所有不舍，盡數散去。

最後一刻，他望着她大紅嫁衣、淚眼婆娑的模樣，唇角微揚，落下此生最溫柔的一句告白，輕得消融在風裏。

“小滿，我……”

“心悅你。”

沒有轟轟烈烈，沒有海誓山盟。

僅有瀕臨死亡、塵埃落盡之際，最赤誠、最純粹、從未宣之于口的愛意。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指尖垂落，手臂脫力下墜。

眼眸徹底合上，呼吸驟然斷絕。

山河靜默，烽火停息。

一代枭雄，亂世少帥，徹底歸于塵土。

林小滿抱着徹底冰冷的身軀，僵在滿地血色之中，久久未動。

風卷起她嫁衣的紅綢，鋪散在滿目殘垣之上，豔烈凄絕，蒼涼悲壯。

戲文早已唱畢，餘音消散在風裏。

虞姬猶在，霸王已逝。

世間再無霍景琛，再無那個偏執霸道、笨拙溫柔，傾盡一生護她的亂世少帥。

不知過了多久，死寂的識海裏，系統提示音緩緩響起。

【叮！關鍵人物宿命終結。】

【檢測龍脈玉歸屬權更疊，位面封印穩固，主線任務完成。】

【宿主可即刻脫離本位面，前往下一世界。】

脫離。

去往全新的世界，遺忘烽火，遺忘血色，遺忘北平，遺忘這場痛徹心扉的相遇與別離。

這本是她穿梭諸天、行走各個位面的宿命。

可這一刻，林小滿只覺得心口空空蕩蕩，像是被漫天烽火掏空了所有溫熱，只剩下無盡荒蕪與酸澀。

她可以走。

可她舍不得。

舍不得這滿城蕭瑟，舍不得這殘破孤城，更舍不得那個埋骨亂世、溫柔至死的人。

她垂眸，輕輕将額頭抵在他冰冷的額間，聲音輕緩凄婉，落于滿目風煙。

“霍景琛。”

“這一世戲文落幕。”

“若有來生。”

“換你平安盛世，換你無烽火，無殺伐，無宿命枷鎖。”

“換你……只為自己而活。”

秋風烈烈，埋葬最後的低語。

一場亂世相逢，一曲霸王別姬。

始于戲臺，終于生死。

自此，山河寂，烽火盡，戲文終，故人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