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契約[番外](2/2)
“神魂互通,羁絆永結,契約即成,此生不改。”
話音落定的剎那,黑白兩道絲線猛地驟然收緊。
兩道絲線精準沒入兩人心口。
沒有劇痛,沒有灼傷,只有一瞬極致通透的牽連感,瞬間貫穿四肢百骸。仿佛有一扇隔絕彼此的大門轟然破碎,兩個孤獨荒蕪的靈魂,自此徹底互通。
下一瞬,鋪天蓋地、磅礴浩瀚的記憶洪流,驟然湧入林小滿的識海。
那是屬于夜溟的千年過往。
沒有溫情,沒有歡愉,沒有煙火。
最初是幽暗荒蕪的上古深淵,初生的他無父無母,是天地黑暗與欲望凝練而生的王族子嗣。自誕生之日起,便被刻下詛咒,被告知魅魔君王天生無情,動情必誅心。
幼年的他蜷縮在深淵暗石之上,看着同族媚色誘人、肆意歡愉,吞噬萬千生靈情緒,盡享世間虛妄快樂。唯獨他,身為王族血脈最為純粹之人,桎梏最深,痛苦最烈,連一絲一毫的放縱與心動,都無權擁有。
少年時期,他登臨永夜王位,執掌整片魅魔疆域。年少掌權,壓下族群內亂,平定異族紛争,鎮守森林邊界,硬生生将瀕臨破碎的永夜疆域穩固萬年。
族人依賴他、畏懼他,将所有安穩與順遂視作理所當然。
無人知曉,每一次族群動蕩、每一次邊界戰亂、每一次鎮壓叛亂之後,他都會獨自回到空寂冰冷的王宮,承受整夜整夜神魂撕裂的痛楚。
他看着族人沉溺歡愉,歲歲無憂,看着世間生靈愛恨癡纏,煙火瑣碎。
他旁觀萬物,共情皆無,孤獨成了刻入骨髓的常态。
千年歲月,春夏秋冬,永夜無晝,四季無溫。他坐在冰冷的王座之上,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看着聖泉澄澈逐漸渾濁,看着森林生機不斷消散,看着舊神之血悄然滲透土地,看着整片故土逐漸腐朽沉淪。
他痛苦,他倦怠,他荒蕪,他麻木。
他是君王,必須永遠屹立,永遠清醒,永遠強大,永遠不能潰敗,永遠不能軟弱。
無人知曉這位黑暗君王,千年以來,從未被人偏愛,從未被人守護,從未被人理解。
無盡的孤寂、壓抑的痛楚、萬年的麻木,層層疊疊堆砌,化作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海,瞬間淹沒了林小滿的神識。
“唔……”
林小滿身形微晃,心口驟然發悶,一股極致沉重、荒蕪悲涼的情緒席卷全身,讓她幾乎窒息。
那不是她的情緒。
是夜溟沉澱千年的孤寂。
沉重、壓抑、絕望,無邊無際,仿佛永生永世被困在無光黑夜,不見星月,不見煙火,不見溫柔。
她終于徹底明白。
世人皆說魅魔縱情貪欲,風流薄情。
可整片永夜最薄情的君王,恰恰是整片世間,最深情、最孤獨、最渴望溫暖的人。
他不是不懂愛。
是宿命枷鎖,不準他懂。
與此同時,夜溟的眼底也驟然湧入大量細碎溫柔、卻滿是破碎的記憶碎片。
他看見烽火殘城,看見梧桐孤墳,看見大紅嫁衣染遍血色,看見戲臺上一曲霸王別姬,看見少女孤身埋葬摯愛,獨自目送山河落幕。
他看見她跨越萬千位面,見證無數離別,承載無數遺憾,溫柔待人,卻終生孤獨,歲歲別離。
她看似溫潤通透,心境平和。
可她的神魂裂痕裏,藏着數不盡的意難平,藏着一場又一場無法圓滿的相逢與別離。
原來,這束落入他永夜的光,自身早已滿身風霜,遍體鱗傷。
夜溟身軀微僵,紫眸深處翻湧着前所未有的震蕩。
千年冰封的心湖,徹底被這縷細碎溫柔的光,徹底攪動、崩塌、泛濫。
刺骨的噬心之痛再度爆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洶湧。
可這一次的痛,不再是單純的詛咒懲罰。
裏面混雜着陌生的酸澀、細碎的心疼、洶湧的貪戀,以及千年以來,第一次破土而出的——愛意萌芽。
夜溟垂眸看着身前微微踉跄、面色泛白的少女,心口牽連,神魂共振。
他終于真切觸碰到了,獨屬于她的溫柔與悲涼。
“原來……你也一直在孤獨。”
他嗓音沙啞低沉,輕得像是嘆息,消散在永夜微涼的風裏。
兩個孤獨到極致的靈魂,跨越黑暗與光明,穿過宿命與桎梏,在這一刻,真正意義上的相遇、相知、相擁。
契約徹底成型的瞬間,空氣裏流轉的古老符文盡數隐沒,黑白光絲徹底融入兩人心口,不留痕跡。
無形的羁絆,自此貫穿神魂,終生不滅。
林小滿緩了許久,才勉強壓下識海裏洶湧的情緒,緩緩擡眸。
她看向眼前的男人,眼底褪去了所有疏離與戒備,多了一層淺淺的共情與溫柔。
“夜溟。”
她第一次輕聲喚他的名字。
字音輕柔,溫潤乾淨,像是一縷微光,輕輕落在他荒蕪千年的心髒之上。
夜溟瞳孔微顫。
千年以來,無數人喚他君王、尊他殿下、畏他魔王,從未有人這般溫柔平和地喚他姓名,不帶谄媚,不帶恐懼,不帶所求。
僅僅是喚他,而已。
心口的痛楚驟然滔天翻湧,可他卻舍不得躲閃,舍不得切斷羁絆。
他寧願承受萬遍噬心酷刑,也不願再回歸從前那片毫無波瀾、荒蕪死寂的永夜。
“我在。”
他垂眸凝望着她,紫眸深沉如海,藏盡千年孤寂與新生的溫柔,輕聲應答。
自此。
永夜有光,黑暗有情。
孤寂千年的魅魔君王,終于在他無邊荒蕪的宿命裏,等到了獨屬于他的救贖。